小桥细雨

2008-06-20 12:32 | 作者:晨暮随心 | 散文吧首发

第一章、江南春

江南的春,因为那连绵的细雨,总是带了几分朦胧。

魏吟萧站在短短的拱桥上。

如丝细雨飘到他脸上,他享受地略仰起头,细细体会那丝丝凉意。

桥很窄,很矮,很短。江南水乡的小桥,一向如此。

因而,桥那边走过来一个举了伞的白衣男子,到他身边时,那伞沿便有几点湿意侵到他颈上。

魏吟萧被那凉意惊动,下意识地回头一瞧。

那白衣男子脚下没有半分停留,魏吟萧回头的时候,只瞧见他的一个侧面。那侧面线条极是完美,对,仅能以完美来形容。

接着,连侧脸也看不到了,只剩下一个清隽修长的背影,还有那及腰的头发。那头发又黑又亮,透着说不出的灵气。

魏吟萧忽然心里微微一动,开口道:“等等。”

那白衣男子背影略一凝滞,却仍是转过头来,挑眉望他。

只见伞下露出一张极清极秀的脸来,正是一张极配这江南烟雨的脸。魏吟萧张了张口,却终于未将口中的欲说的话说出来。

见魏吟萧只是盯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那白衣男子不悦地皱皱眉,语气却仍是极礼貌:“敢问这位道长有何贵干?”

魏吟萧是一个道士。

他无父无母,是被师父捡回去养大的。也即是说,从生下来起,他便注定要做一个道士。

算起来,他做道士的年头足有二十三年,他的年纪,也有二十三岁了。

从二十岁起,魏吟萧便开始游历天下。

身为一个道士,除了卖符除鬼除妖外,别无其谋生之法。所以,遇及哪一家有鬼怪作祟,魏吟萧便会帮那一家除妖鬼,以博取小利。但如果是不会害人的灵妖鬼怪,那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会。

“呃……”魏吟萧犹豫着,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了。眼前这个白衣男子虽然不似凡人,但他究竟是什么,与自己也确实没什么关系。何况,魏吟萧自己对此也不甚确定,若说错了什么,岂非不妥?

“道长既然无事,那我先走一步。”白衣男子似并不愿与他久处,冷冷地告了辞,举了伞转身便走。

“你怕我?”见那白衣男子走出两步,魏吟萧忽的鬼使神差地说道。

那白衣男子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仍旧自顾自地往前走。

魏吟萧忽然觉得自己像傻子一样,不由得略感羞愧,急转过身去,不再理会那个白衣男子。

然而,不知为何,虽然收回了视线,那白衣男子的身影,竟仿佛刻入了脑中般,久久不能抹去。

雨丝依然飘着,冰凉沁爽。可魏吟萧却只觉心里仿佛有火苗腾起,一阵烦乱。

他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了。

阴暗的房间里,忽然飘过一丝凉意,正要上床入睡的卓家二少卓少远猛然一个激灵。

记得刚才明明动手关上了窗户,房间里怎会有风?卓少远诧异地摸摸后颈,决定不去多想,坐到床上开始脱鞋袜。

然而,刚脱好鞋袜,忽然之间,又是一阵冷风吹过。

卓少远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只见自己面前忽然出现一道白影。卓少远微微一惊,霍的站了起来:“你是谁?”

那白影发出一声冷笑,渐渐隐去了身形。卓少远惊骇地瞪大眼睛。幻觉,这一定是幻觉,卓少远拼命地说服着自己,猛然扑到床上去,拉开被子一头钻了进去。

然而一钻进被子,竟有冰凉的触感从床上传来。

卓少远不敢睁眼,动手去摸腰间那个冰凉的东西。那东西圆圆的,上面有毛发。再细摸,鼻子,嘴巴,眼睛……那是一个人头!

卓少远猛然惊叫一声,掀开被子跳下床。

然而他刚要逃出房去,忽然从后面飞来两道黑色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脖颈。

第二章、厉鬼

江镇。

魏吟萧在一家小酒店里用了餐,便起身到镇子里去查有没有可以做的生意。

魏吟萧在街上走了一阵,忽然瞧见一家庄园前,正围了一群人,在看着墙上的一张告示。

魏吟萧上前一瞧,只见那是一张镇上卓府寻高人捉鬼的悬赏。他不禁心里一喜,当下便推开人群撕下那张告示。

魏吟萧走到卓府大门,抬手敲门。

他虽是个道士,也只不过是披着张道士的皮罢了。

滚滚红尘,繁华如斯,引人沉迷。人活着,自然是为了享受。

然而道家最重清修。只有那些不入流的,或者有凡心的道士,才会像他一样以抓鬼除妖为业。若师父知道他这三年来都做了些什么,定然非得被活活气死不可。

门很快便开了,魏吟萧将手中告示在那门房的眼前晃了一晃,直截了当地道:“我是来抓鬼的。”

事情十分顺利,卓家三少卓少靖很快出现,领他去瞧卓家二少卓少远的尸体。

一路上,卓少靖慢慢向他叙说闹鬼的情景。

原来,昨天夜里,忽然有下人听到卓少远房里传来一声惊恐的惊叫,前去一瞧,竟然发现卓少远倒在地上。借着手里灯笼的光,只见卓少远满面惊恐,眼睛睁得极大,向前瞪着。

当下,那下人吓得大叫一声,跑出去报讯。

府里一阵闹腾之后,卓少靖亲自领了人去查看卓少远的状况。仔细查看了之后,卓少靖竟然发现卓少远脖子之上,竟然有头发一圈圈地紧缠着。卓少远两手扯在头发上,似想作最后的挣扎,然而却终究没能逃过那厉鬼的索命。

魏吟萧象征性地四处查了查,从怀里取出些符纸,让卓少靖在园里各处贴上。

“道长打算何时动手?”见魏吟萧始终不提除鬼之事,卓少靖心急如焚之下,忍不住问。

“就今晚。”

当下,卓少靖亲自为魏吟萧在庄园里安排了一处房间小憩。

入夜。

魏吟萧立在卓府门前。

他的手里,攥了一张符。

忽然之间,那符纸自动燃烧起来。

有鬼气!

魏吟萧取出一道符燃了,默念了法咒,抛入空中,正待跟着符纸往前跑,去寻那鬼的具体方位。那符纸却自己落下来,渐渐燃尽。

周围一片死寂,有冷风吹来。

魏吟萧忽然感到心底一阵发凉。连自己的符也起不了作用,看来,那厉鬼不是自己所能对付得了的。

不如,逃跑?然而念及卓府所开出的丰厚报酬,魏吟萧却又无论如何也舍不下。

就在这犹豫之际,只见从那边巷子里,缓缓飘来一道白影。

在夜色之中,那白影朦胧飘渺,仿佛风吹即散。面部瞧不真切,被极长极黑的发遮住了。

那白影飘至他面前,却没有理会魏吟萧,挥手将门上道符吹去了,穿门而过,进了庄园。

魏吟萧一阵骇然,呆了片刻,额上已然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在他所见的鬼怪之中,这鬼无疑是道行最深的一个。若跟这只鬼对上,无疑是死路一条。

幸好,幸好那鬼没有理会自己,不然……魏吟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可怜那卓家,居然惹上了如此厉害的鬼。

魏吟萧呆了片刻,翻墙进了卓府,去取自己放在那里的包袱。取完包袱,他飞速地翻墙逃了。

武功方面,他虽然只有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在必要之时,却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至于道行,虽然不深,但也总算是中上。只是碰上像今天这样厉害的鬼,却只有逃命的份了。

此时此刻,只有先逃出生天,再另外设法对付厉鬼了。

第三章、叶楚泱

魏吟萧一路跑到一家客栈里,敲开门要了间房住下。

隔日,卓府又死了一人,死者是卓家三少,也即是昨天接待他的那个卓少靖。 #p#副标题#e#

对此,魏吟萧心里一阵羞惭。若非自己没本事,那厉鬼怎会如此猖狂?

他立刻便动身去找师父魏盛来帮忙。

魏盛长年在三清山清修,幸而三清山离此也不算太远。魏吟萧骑快马赶了几天路,终于找到魏盛,将具体情况向他讲明,并且隐瞒下了自己捉鬼取利之事。

魏盛得闻此事之后,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决定出面去对付那厉鬼。

当下,师徒俩人准备一番后,一起赶往江镇。

数天之后,再到江镇,卓家的人却已死得差不多了。

魏盛虽然长年清修,对世事早已看得极淡,但到底慈悲之心还是在的。虽然卓家只剩下最后一个人,可无论如何,还是先设法保住那叫卓絮的姑娘再说。

“吟萧,你一个人先回客栈,好好呆着,别出来乱跑。依你所见,这鬼确实不是你所能惹得起的,遇上了能跑则跑。”魏盛提了桃木剑,去卓家前向魏吟萧细细叮嘱,“还有,虽然那些法术的咒语你都会,但是你道行还不够,要记得好好修炼,知道了没有?”

魏吟萧点点头,心里却一阵发慌:“师父,是不是你也没有把握?”

“怎么会?别乱想,师父虽未必对付得了那恶鬼,但至少保命还是够的。”魏盛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魏吟萧回到客栈房间里坐下,左思右想,忐忑不安。

这些日子以来时常徘徊于眼前的曼妙白影,魏吟萧此时竟也一时彻底抛在了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骚动,魏吟萧正待出门查看。忽然之间,只感前方有极强的鬼气,那鬼气强得不用什么法器道符便能感知!

魏吟萧下意识地往后退,若所料不错,来的正是卓家惹上的那只鬼。而且,不像那一日,这鬼此刻并没有对自己身上的怨气作丝毫收敛。

一瞬之间,魏吟萧全身几乎凉透了,紧紧地攥住胸口藏着的护身符。如果,连师父也没能奈何得了这只恶鬼,自己亲自对上,还有活路吗?

就在这思绪急转的瞬间,忽然一道白影透门而入,紧逼上来。那白影较那一日更淡、更朦胧。

魏吟萧大惊,手中暗自摸出几张魏盛画给他的符。魏盛的修行远在他之上,他所画的符,功效自然与魏吟萧的符天差地别。但魏吟萧毕竟修为不够,这符用在他手上,跟用在魏盛手中,效果自又差了一些。

那鬼却没有立刻动手,停在他面前顿了一下。

魏吟萧趁他晃神的一刹那,迅速将一张符往他身上贴去。

那鬼却比他更快,一闪之间,已到了他身后。顿时,魏吟萧只感有寒意不断从颈后逼来,迅速曼延至四肢百骸,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魏吟萧疾往后转。几乎与此同时,只听那只鬼发出一声惨呼,魏吟萧转身的时候,正瞧见那鬼飞跌出去。

莫非,是身上的护身符起了作用?想来,必是那鬼想要害他,却惊动护身符上的护体之气,这才将它震了出去。

那只鬼仰面倒在地面上,覆面长发垂落下来,露出一张秀雅文气的脸。

一瞧之下,魏吟萧顿时呆住。眼前的这只鬼,分明正是那天在桥上遇到的白衣男子!

只是,那天,他身上分明没有半分戾气,反而瞧来文秀雅致,宛如云雾缭绕的山间,传来的幽远飘逸的琴音。那样的人,不,此刻只能称为鬼,也许只有这人杰地灵的江南水乡,才能孕育得出来的吧?

可这样的人,怎会沦为厉鬼?魏吟萧心里一阵痛惜,仿佛有利箭透心而过。

那只鬼两只眼睛也瞧了他片刻,爬起来坐在地面上。被护身符伤了之后,他的身影又淡了几分,面色在烛光中显得惨白无比。

魏吟萧忽然明白过来,为何那天明明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任何非人气息,却瞧出来他不是凡人。鬼毕竟是鬼,不像人有实体,无论他有多强,终究还是虚无飘渺的。

“你为何要害卓家那些人?”知道这鬼竟然就是那天桥上邂逅的白衣男子后,魏吟萧心里的恐惧淡去了,下意识地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白衣男鬼站起来,却一言不发。

“你……”魏吟萧本想问魏盛怎么样了,话到口边,却又换了种问法,“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白衣男鬼瞟了他一眼,默然转身。

见他要走,魏吟萧连忙喊道:“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后面这句话,他迟疑了片刻,才问出来。

大约是奇怪这道士怎会问一只鬼这样的问题,白衣男鬼诧异地回头瞟了他一眼:“……叶楚泱。”

说出那个名字,大约是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只见叶楚泱竟脸色微微一变,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魏吟萧刚想追,迈出两步又觉不妥,便怅然停下脚步,瞧着洞开的窗户。

他的心里,此时已乱到了极点,仿佛盘桓着无数乱丝,理不清又无心刃可断。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门忽的被推开了,魏吟萧猛然一惊,回头一瞧。

来人是魏盛!魏吟萧眼睛略略一亮,迎上前去:“师父,你没事吧?”

魏吟萧摇了摇头,道:“不但没事,还有幸伤了那只鬼。不过让它给逃了,可惜。尤其是,它竟然边逃边抓人吸取阳气,而且一路逃到这客栈里。”

“那有没有人死?”魏吟萧脸色微变。

“没有。我一个一个查过,那些人只是被吸了一些阳气,昏迷一阵,事后好好修养就没事了。唉,若非要给那只鬼善后,也不至于让它给跑了。”

魏吟萧略放下心来。

“那只鬼逃走了?”魏盛转而道,“我刚刚还感觉到那鬼就在这附近,可现在,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魏吟萧略一沉默,道:“是逃走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

“从哪里逃走的?”

“就是我房里那扇窗户,他大概是怕你,才会急匆匆地逃了。”

“幸好,幸好我回来得及时。”魏盛长舒了一口气,又道,“我已给了卓絮一个护身符,想必暂时不会有危险。今天晚上也折腾了大半天了,我休息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第四章、情深缘浅

天幕一片漆黑,不见星月,四周气氛极是森冷可怖。

风时缓时急地吹着,拂在地面的沙土之上,掠过刚发了新芽的枝条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卓絮骇然望着缓缓逼近的那个白影。虽然害怕,但想到那个名为魏盛的道长赠与自己的护身符,心下稍安。

卓絮犹豫了一阵,转身往前跑去,决定绕开那个厉鬼,去寻那个魏道长。虽然身上有护身符,但是,一来也不知是否能起作用,二来心底还是忍不住地害怕。

然而,她刚要发足疾奔,却见前面忽然出现那只鬼的影子。卓絮一惊,再转身,然而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跑,那道白影却始终挡在前面。

一时之间,卓絮心里慌恐已极,全身僵冷。

正惊惧之时,那道白影却突然渐渐隐去了。卓絮往四周看了一遍,没发现那只鬼的影子。

她一咬牙,疾往东面跑去。

跑了一阵,只见前面出现一道圆门,正是进梅苑的门。

卓絮朝那门飞奔而去,跃过门继续往前奔。然而,奔了一阵,却始终不见有人影。她诧然停下来,往四周一望,只见这哪里是梅苑,分明还是梅苑后面的花园!

一时之间,崩溃之下,卓絮吓得大哭大叫起来。她自幼长在大户人家,从来便是娇生惯养,何尝亲身遇见过如此骇人的事情。

她正捂了脸大哭,忽然感到面前有阴冷的气息逼来,缓缓地透过指缝一瞧。

“啊——”一声尖叫响彻梅苑后的花园,震得连园里的花枝也极轻微地抖了抖。

魏吟萧正独自潜入卓府,忽然听到某个方向传来一声凄厉骇然的尖叫。他心里微微一惊,发足往那个方向疾奔而去。

卓府里寂冷无人,大约是闹鬼的缘故,人都逃得差不多了。即便有人,此刻也多半缩在房间里,不敢探头出来。

奔出一阵,前面出现一道圆形的矮门,那尖叫声似乎正是从那园里传来的。

魏吟萧跑进去。

只见不远处正飘着一个隐隐约约的白影,正是叶楚泱。

地面上倒了一个绿衣少女,魏吟萧近前一瞧,只见那少女秀目圆睁,面色发青,满是惊恐,竟已被活活吓死了。 #p#副标题#e#

魏吟萧下意识地退出一步,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叶楚泱低头瞧着那少女,面上却带着几分笑意,似是极为喜悦。

“你为何要害卓家这些人?”

叶楚泱侧过头来,面上笑意敛去,淡淡地答道:“他们死绝了,我自不必再害人。”

“为什么?”

“……”

“你灭了卓家满门,就不怕遭天遣?”

“……”

“……”见叶楚泱毫无反应,魏吟萧一时也说不下去了。他在魏盛睡下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叶楚泱不会轻而易举地罢休,便悄悄溜出来,潜入卓府查看。没有想到,所料果然不假,而且也不知叶楚泱用了什么法子,竟将卓絮活活吓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过了片刻,眼见叶楚泱似有去意,魏吟萧连忙抓住了机会又问。

“吓死的。”叶楚泱轻描淡写地道,“被我死时的样子活活吓死了。”

闻言,魏吟萧一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楚泱瞟了他一眼:“我的死状,比她远要可怕得多。我现在这副样子,只是少年时的模样……”

魏吟萧心里一凉,如果真是如此,那叶楚泱岂非……他不禁下意识地问:“那你死时多少岁?”

叶楚泱呆了片刻,面上略现嘲意:“十七岁。算上我死后的年月,一共有一千一百二十七年。最初,我每隔百年来这里一次。最近是每隔十年,一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杀光了他们。”

“你为何要杀他们?报仇?可就算是报仇,当初害死你的人,也早投胎转世去了,你何必非要将仇报到他的后代身上来?”

叶楚泱只是摇头:“你不会明白的。”

“你不说,我怎会明白?”魏吟萧急道。

“我没有要你明白,我的事情与你并无干系。”

魏吟萧一阵讪讪:“那你以后……去哪里?”

叶楚泱诧异地瞟了他一眼:“有道士会笨到问一只鬼这样的问题?”

“呃……这……”魏吟萧干笑几声,“我……我……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从第一次见面以后,我就……”魏吟萧说到这里,却停下来愣了半天,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然而,魏吟萧旋即便释然了,既然已经不可自拔,再挣扎又有何用,何不坦然面对?

叶楚泱吃惊地睁大眼睛,过了许久才说出话来:“你不怕我?那天,你不是吓得逃跑了吗?”

提及那日逃跑的事情,魏吟萧不禁面上一热,略感羞愧:“我那时又不知道你就是那个鬼……我第一次见你,就瞧出你不是人,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叶楚泱彻底呆住。

夜色里,只见魏吟萧一双大眼熠熠发亮,那是一双极动人的眼,明亮含情,温柔似水。魏吟萧五官仅能算是清俊,但那双眼,却宛如明珠。

千百年来,何尝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瞧过自己,又何尝有人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叶楚泱呆了片刻,缓缓转过头去:“我是鬼,不是人。”一句话他反复了两遍,才续道,“我们是绝不可能的。我的事情办成了,也到了该投胎的时候了。”

“可你,灭了卓家满门,到了地府,恐……”

“这是他们所应得的报应。他们不死,我怨气不散,便始终无法进入轮回。前因已经种下,后果不得而知,如果我真的被判有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叶楚泱最后瞧了魏吟萧一眼,身影渐渐隐入夜色里。

第五章、空山翠雨

魏吟萧颓然回到客栈,躺到床上,却久久不能寐。

叶楚泱,叶楚泱……

魂牵梦萦,相思入骨。

如果初见之时,尚且只是被迷了心去。再见,却已然深陷。

即便明明知道他就是那害人的厉鬼,也无法断情绝爱。

也许,叶楚泱是带了毒的罂粟,明知不能爱,却又忍不住不爱。不,叶楚泱那样清雅的人,怎会是罂粟,他应当是那幽远清雅的琴音,氤氲着江南水气的琴音。

魏吟萧辗转不能寐去,眼前反反复复地出现叶楚泱那日撑伞走过的身影。

天色渐渐明了,魏吟萧郁郁地下了楼,走入客栈大厅里。他在一张桌子前坐了一阵,客栈才终于开始营业。

魏吟萧走出客栈,正要向左转,打算出去随便走走。然而视线一扫,却忽然瞧见街对面正立了一道白影。

叶楚泱!魏吟萧眼睛一亮,奔上前去,惊喜地打量着他。

叶楚泱神色极是憔悴,低低地开口:“事情还没有完,卓家的人还没有彻底死绝。”他眉间略现几分倦怠之色,“我因为怨气不散,每天子夜都会重现死亡的情景,始终不能解脱。”

“那……”

天依旧下着如丝细雨,雨雾朦胧。连人家青瓦之上也罩了一层水气,古朴幽静。

面前的叶楚泱,眉毛、眼睫,还有头发上,都沾了极细的雨珠。魏吟萧瞧得心里一动,抬手惊异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掌心竟湿了。

叶楚泱不以为意,接着道:“我犹豫了很久,才来找你。我也不是想利用你……”他顿了一会儿,转而道,“你跟我来。”

叶楚泱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去。魏吟萧紧跟上去:“你是要我帮你?”

叶楚泱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径自往前走。

魏吟萧跟在他后边,不断地寻话说,叶楚泱却始终不语。

走了一程,二人来到横穿小镇的一条河边,踏上连着两岸的小桥。魏吟萧瞧瞧细雨里的小桥,又瞧瞧叶楚泱,忍不住低低感叹:“那天在桥上见到你,你就像融进了这景物之中,当真是如诗如画。”

叶楚泱略皱了皱眉,张口欲言,但瞧了他一眼后,却又闭了嘴。

二人一直到了小镇东面的郊外,往郊外小山上爬去。

山上一片新绿,沾了淡淡的水雾气后,更显空灵。

雨下得更小了。挟着湿意的风吹来,氤氲着泥土的气息,青草的香气,还有那野花的芳香。这风,拂在脸上只感一阵清新凉爽,魏吟萧的心情自然而自地舒畅起来。

魏吟萧转头瞧着叶楚泱,瞬也不瞬。

一切宛如梦境。

大约是察觉到了魏吟萧灼灼的视线,叶楚泱皱了眉道:“看够了没有?”

“没有没有,永远也看不够。”魏吟萧下意识地顺口答道,眼睛依然停留在叶楚泱身上。

见魏吟萧如此不知羞耻,叶楚泱恼羞成怒,疾往前走出几步。但又嫌走的不快,索性直接往山顶飘。

魏吟萧极清楚地瞧见了他面上淡淡的红晕,不由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彻底睁成了圆的。

鬼也会脸红?而且,叶楚泱羞涩的样子,实在令人……心跳加速。

魏吟萧呆在原地立了大半天,见叶楚泱已然越飘越远,连忙发足疾追。

叶楚泱飘到山顶,却仍旧没有落地,反而浮在空中,垂头俯视正上气不接下气的魏吟萧。

魏吟萧喘了大半天气,这才得空抬头去瞧叶楚泱:“你带我到这里来,究竟想说什么?”

叶楚泱盯着他瞧了半天,忽的转过头去,似在生闷气。然而,过了许久,他的神色却渐渐缓和下来,转过头来缓缓道:“还记得我刚刚对你说的事吗?”

“你要我帮你?”

叶楚泱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低叹一声:“你帮不帮,对我而言,没什么两样。我只是要告诉你,我暂时不会去投胎了。其实,我做鬼也有一千多年了,抬胎做人,于我而言实在是太遥远。我都快忘了做人是什么样的了,但是,无论我投不投胎,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杀光卓家的后代,绝不能留下一个。”

魏吟萧呆了一阵,神色极是复杂:“那你……想要怎么做?”

叶楚泱回头在他脸上一扫,语气极是平静:“找齐他们家的后代,全杀了。”

“那,我能跟着你吗?”

“你说呢?”叶楚泱从空中飘下来,立到地面之上,目光落到朦胧的远空,“你乖乖地跟着我,万一让我知道你心怀歹心,绝饶不了你。”叶楚泱口中虽说着威胁的话,却依然瞧起来十分沉静,连眼神里也没有半分凌厉的锋芒。他的眼里,有的只是飘远的淡雾,宁静而幽谧。

“不会的,我怎会对你心怀歹心?”魏吟萧面露狂喜的笑容,猛的抓住叶楚泱的手,“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p#副标题#e#

叶楚泱回头淡淡一笑,略现几分羞涩的神态:“好了,你的名字。”

魏吟萧一呆,旋即道:“魏吟萧,我叫魏吟萧。”

叶楚泱含笑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魏吟萧愕然道:“去哪里?”

叶楚泱含笑敲了敲他的额头:“自然是去找卓家的后代。”

魏吟萧呆了片刻:“好,我陪你一起去找。不过,你先等等我,我要先回客栈去取包袱。还有,你要查卓家的后代,不如找他们家的家谱仔细查查看。”

“家谱我已经拿到手了。”叶楚泱微微一笑,盘膝坐下来,“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第六章、醉欢情

魏吟萧回客栈匆匆取了包袱,在自己房里留了张纸条,告诉魏盛自己有事先走一步。

一切顺利。

魏吟萧心情却极是复杂,想着叶楚泱,眉间笼上了郁色。

魏吟萧回去的时候,瞧见叶楚泱正仔细翻看着一本古旧的书。

大约是感觉到了他的到来,叶楚泱抬头一笑:“回来了?我们走吧。”

魏吟萧走到他身旁坐下,接过他手里的书瞧了瞧,果然是卓氏家谱。叶楚泱将书取过来收好,正要站起来,却一下子被魏吟萧猛的抱住了。

“楚泱……”魏吟萧只感怀里的躯体一片冰凉,冷意侵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然而侧头瞧见叶楚泱面色微红,那侵骨的寒意,似也变成了融融暖流。魏吟萧将他抱紧,唇缓缓地印上他的脸颊。

叶楚泱全身微震,猛然推开他,面红过耳:“别……别这样。”他站起来,刚待迈步,又已被魏吟萧紧紧地抱住,扑倒在地。

舒不知,魏吟萧一见他的反应,本来还存有的几分小心与试探,也彻底荡然无存。脑中一时之间只剩下眼前的人,他不由自主地紧抱了叶楚泱浅啄深吻,摸索着除去二人衣服。

叶楚泱死时年未过二十,又出身书香世家,日日捧书苦读,不曾体验过什么人世情爱。后来,他做鬼的一千多年里,更是苦苦修炼,不曾深涉人世。别说是欢爱,就是别人稍微的亲近,也从来没有过。

而魏吟萧早瞧遍了人世繁华,虽然斗不过叶楚泱,在这种事情之上,却是远胜于他。片刻之间,叶楚泱已无力招架,半推半就地任由他缓缓深入。

魏吟萧的手指在他身上轻轻按压抚摸,触手之间,那肌肤虽然冰冷如雪,却分明光滑细腻。这触感只令人一阵血液沸腾,魏吟萧细细瞧着叶楚泱,只见他面上如染霞光,一双眼半睁半闭,咬了下唇强自忍耐。

魏吟萧自然明白他是在忍耐什么,呼吸一时越发地沉重,俯下身去吻他淡红的唇。

细雨缠绵,如丝,如针,将他们笼罩在宛如淡烟的雾里。

新绿的草地被碾得一片凌乱。

叶楚泱扶额坐起来,皱眉沉思了一会儿。

魏吟萧笑得灿烂之极,抱了他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心里一阵甜蜜:“楚泱,我们……现在去哪里?”

叶楚泱不自在地推开他,飘上空中。地上散落着的衣服,自动飞回了他身上。

虽然心里惋惜刚才没来得及看清,魏吟萧也开始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穿上衣服,连忙将衣服一件件穿回去。

风里有微微的冷意,魏吟萧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思及自己方才竟与叶楚泱,于这细雨天气中,在山顶做了那样的事情,魏吟萧不由一阵不可思议。

从山顶遥望出去,隐约可见下面远远近近的青瓦,还有散落的小河小桥。这山实在不高,但愿没有人瞧见刚才发生的事情。

魏吟萧收回远望的视线,回头瞧着叶楚泱:“我们去哪里?”

叶楚泱落到地面上:“你跟着我便是了。”

魏吟萧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儿,脸上红了红:“你要不要清理一下?”

叶楚泱面上略略一红,转身抬起一只手,手中片刻之间出现了一把白伞:“我是鬼,不是人。”他撑起白伞,又变出一只伞扔给魏吟萧。

魏吟萧疑惑地举了伞往头顶一遮,竟果真将雨挡在了外面,不由暗自惊奇。

叶楚泱往前走去,魏吟萧匆匆收拾了一下方才在草地上留下的痕迹,紧跟上去。

第七章、忆往昔

葛村。

葛村,顾名思义,这一个村子里全是葛氏一脉。

从卓氏家谱之上,叶楚泱查到卓家第八十九代孙之中,有一个叫做卓景恒的男子因触犯家规,被逐出家门。

那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叶楚泱还没有现在这么强,每隔百年才到卓家去一趟。所以,这件事他竟全然不了解。

至于卓家其他的人,无论男子还是女子,他敢肯定已然死绝了。

十年前,他便已查过卓家这一代的所有子孙。无论是已嫁出去的女子,还是正滞留在外的男子,他一个也没有放过。至于留于卓府之中的人,自然更是没有一个逃出生天。

当年那个卓景恒,据说后来流落葛村的时候,入赘进了葛村一个名为葛远的富户家中。

魏吟萧在村边土地庙里住下。这土地庙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住持,倒碍不了什么事。

庙边有一丛刚舒展了叶子的芭蕉,嫩绿的叶子极是耀人眼睛。

离庙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绕村而过。每坐在窗前瞧着那芭蕉叶,便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芭蕉叶子宽大,又极是茂密,最容易积聚阴气。年代越久的芭蕉,便越是容易招来鬼魂。

不过,这丛芭蕉倒年代不久,也没有什么异常。

“你今晚真的打算去杀了他们一家?”魏吟萧瞧着那芭蕉,眉间略有忧色。

到葛村来的第一天夜晚,叶楚泱便让魏吟萧代他潜进葛村祠堂之中,去将葛村族谱盗来。倒并非他自己不愿出面,而是他不能入葛村祠堂。他就算再如何收敛身上的气息,却终究是只鬼,野鬼如何能进别家庇佑着自己后代子孙的祠堂?

从族谱之上,叶楚泱很快查知葛远的后代是村里哪一家。

隔天夜里,叶楚泱将那一家的情况查得更为清楚,遂决定于今晚动手。

对于魏吟萧的问话,叶楚泱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对,等杀了他们,我仇怨得报,便再也不必忍受那每日死去一次的折磨了。”

“可……”

“可什么?你不愿我杀人?”

魏吟萧起身踱了一阵,回头瞧着叶楚泱,眼睛里竟是一片哀意:“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这几日以来,二人耳鬓厮磨,日益亲密无间。

一千多年,叶楚泱何尝有过如此甜蜜的经历,竟渐渐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瞧魏吟萧露出悲意,叶楚泱心下一软,上前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等我杀了他们,便再也不会害任何人了,相信我。”

魏吟萧低叹一声,颔首:“我当然相信你,可是……你是自尽而亡的?”

“对。可害我至此的,全是卓家。一千多年前,我父亲是当朝丞相,他本为官清廉,却反遭卓家的陷害。卓氏一门,因为卓皇后和卓贵妃,权倾朝野,三公九卿几乎被他们包揽下来。可是他们还嫌不够,设计陷害我父亲谋反,可恨那昏庸的皇帝,居然真的冤枉了我父亲。最终,我父亲被腰斩于市,我大哥和我二舅被斩首。我因为只有十七岁,未及弱冠,逃得一劫,跟家里其他人一起被刺配边疆。家中的女眷,年纪尚轻的就没籍发往教坊,充作官妓。”

叶楚泱咬了咬下唇,眼睛里竟是一片血红。不,那并非是他因愤恨而眼睛充血,而是真的眼睛里有血。那血从他眼睛里流出,玉般的脸颊上染了血,分外的触目惊心。

魏吟萧瞧得心中大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得到,叶楚泱身上的怨恨,那是用血浇出来的仇恨!

叶楚泱却并未注意到他脸上的骇然,仍旧自顾自地往下道:“从小父亲就教导我,绝不允许因为他是朝中高官,便不思进取,仗势欺人。他每天逼我读书习字,让我靠自己考取功名,将来有一朝一日能临凤凰池,在朝为官。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谋反?!我大哥也是,他为人和善忠义,洁身自好。还有我妹妹,她那时只有十四岁,本来天真烂漫,一直无忧无虑,却沦为官妓。”

“我被刺配边疆,那些押送我们一家的士兵,一个比一个凶恶。我脸上被刺了字,全身戴上镣铐,根本没有多少力气走路。可是只要有谁走慢了,那些士兵便会毫不客气地催赶,有时甚至会以鞭子抽打。我娘本来就身体不大好,后来竟断气倒在地上。我又绝望又愤怒,终于在经过一个悬崖时,趁他们不注意自己跳了下去。那悬崖下面全是光秃秃的尖石和遍生的荆棘,我曾亲眼看见过自己死后的样子,可怕得连我自己也不想再见第二次,可那才是我的本来面貌。” #p#副标题#e#

“成了鬼以后,没有人看得见我,我也摸不到任何东西。我想报仇,想救回我的亲人,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家里人到了边疆以后,那里环境极为恶劣,再加上又被逼着服劳役,不少人就死在了那里。我去找我妹妹,她却已不堪折辱,自尽而亡。这一切,都是卓家那些禽兽不如的人造成的!”

叶楚泱抬头去摸自己的脸颊,脸上的血被他擦得满脸都是:“我的脸上本来被刺了字,简直是奇耻大辱。只有他们死绝了,我才能甘心。在终于能碰到东西后,我去找他们报仇,却被一个道士给坏了事。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过了一阵再去看,他们家里竟供了一尊可镇妖鬼的玉佛,能佑他们平安无事。一直到现在,我才终于不再为那块玉所制,怎么能放过他们?!何况,他们一天不死绝,我就一天不能解脱。只有他们死了,一切才会好起来。”

耳中听着他回忆的往事,魏吟萧一时心里极是复杂,过了许久,见叶楚泱不再多言,才幽幽道:“好,你去吧,一定要当心。”

叶楚泱涣散的目光终于集中到他脸上,呆呆地瞧了许久,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第八章、雨打芭蕉

夜,外面下起了雨,雨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悦耳的水声。

魏吟萧推开窗瞧着外面的芭蕉叶。雨下得有些大,叶楚泱却还没有回来。

一直坐到午夜之后,才终于见到叶楚泱满面倦色地回来。他身上罩着淡淡的水气,身上全湿了,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面颊之上。他走入土地庙里,所经之处,渐渐有水渍晕染开。

自尽而死的枉死鬼,每至子夜,便会重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重新经历一次死前的恐惧与痛苦。

魏吟萧清楚他定然刚经历了一次死亡才回来,遂迎上前去,笑道:“快过来好好休息,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叶楚泱脸上总算微现笑意,抱住魏吟萧,将头靠在他肩上,全身微微颤抖着。许久,他闭上了眼,低低道:“谢谢你。我好累,可是却一直清醒着……”不能休整的疲累,每日必历一次死亡的恐惧,还有千年来仿佛没有止境的寂寞,一直仿佛阴云般笼罩在他头顶。一千多年来,魏吟萧是第一个说爱他,对他好的人,怎么能不动心?

叶楚泱在魏吟萧肩头靠了一会儿,心情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魏吟萧拥着他走回房中,让他坐到椅子之上,将自己最灿烂的笑容展露出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只用坐在那里好好听着便成。”

叶楚泱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笑意:“好,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魏吟萧笑着道:“很久以前,有一对夫妻,丈夫有一天与人发生争执,失手将那人给杀死了。因为杀人的罪名,他最终被判处斩首之刑。他的妻子十分伤心,决意随他而去,在阴间做一对鬼鸳鸯。丈夫下葬了之后,妻子也于当天夜里悬梁自尽。他们到了阴间之后,丈夫却因生前杀人,被打入地狱,每日遭受火烧之刑,期满五十年,才许投胎。而妻子,则被打入枉死城中,每天重复一次死亡的痛苦……”

叶楚泱忽然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抓紧了魏吟萧的手:“我不想听这个,你讲别的。”

魏吟萧停下来,定定地注视着叶楚泱。

叶楚泱避开他的眼神,盯住地面,喃喃道:“你讲别的故事吧。”

魏吟萧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从前……”

“我不听跟鬼有关的故事。”

魏吟萧沉吟了一会儿,道:“从前有一个道士,有一天,他遇见了一只害人的狐仙。狐仙被他收伏之后,哭着请求道士放了他,说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他的情人。据说以一百颗婴儿的心脏为药引起阵,便能复活死人。狐仙信了这个传说,四处收集婴儿心脏,想让自己的情人再度活过来。道士得闻此言后,大怒,虽然是情有可原,但狐仙怎能因为这种原因而害人?道士最终将那只狐仙打回原形,魂飞魄散。不久以后,道士为了救一个魂魄离体的人,便作法下阴间去寻回他的魂魄,在奈何桥边,道士寻到了那只生魂。那个人死期未到,没有鬼差来勾他的魂,却自己不知怎的跑进了地府,又茫然走到了奈何桥边。奈何桥边,道士看到,有一些魂魄站在那里,不肯过桥投胎。”

“他们为什么不去投胎?”

“等人。情人,或者其他的什么人。等他们的魂魄来了,那些鬼才会跟着一投胎转世。”

“为什么?”

“因为他们舍不下心中所爱,约定下一世,下下一世,还要跟心爱之人在一起。就算等上几百年,几千年,也不会放弃。”

叶楚泱怔怔地呆住了,只听魏吟萧又道:“见到那些等在奈何桥畔的鬼,道士忽然想起了狐仙所说的情人,一问之下,他的情人果真在等着他。原来,那只鬼并不知道自己所爱是一个狐仙,以为他终有一日会到奈何桥上来投胎,便一直站在那里等候。道士顿时后悔自己当初做得太绝,竟害得这一缕幽魂一直在奈何桥边等候一只早已魂飞魄散的狐。道士心中十分愧疚,将事情真相告诉了那只幽魂。幽魂心中悲愤已极,当场发狂,将道士杀死了。活人是绝不可能进入地府的,道士魂魄离体下地府,失去了身体之中的法力,被鬼所攻击,自然不能幸免。最终,道士魂飞魄散了,那只鬼也因杀人而被打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叶楚泱呆了半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你怎么尽说这种故事……”

魏吟萧笑道:“你知道之前那对鬼夫妻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了?”

“那个丈夫一直在奈何桥上等着妻子,等她从枉死城中出来。四百五十年后,他们终于一起投了胎,约定下一世还要在一起。”

叶楚泱挑眉道:“真的?”

魏吟萧点头,眉间含笑:“对……”

“那你一定要等我。”

“好,我等你。我等你从枉死城里出来。”

叶楚泱咬住下唇,转过头去,定定地瞧着窗外的雨中的芭蕉。屋内的烛光投到外面,只见那丛芭蕉在雨水的冲洗下,越发的绿,越发的亮,幽幽地立在外面。

魏吟萧瞧着他,在心里默默道:“你怨气不散,始终在人间游荡,是因为你一直执着于仇恨。你每日承受一次的死亡的痛苦,也根本不是怨气所致,而是因为你本就是一只自尽而死的枉死鬼。就算自尽时,没有怀着怨恨,也不能幸免于此难。即便你杀光了自己的卓家的人,也绝不可能得到解脱。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苦难,除非你终于熬出了枉死城,重新投胎。可我又怎能,让你一直滞留人间,每日承受一次那样的痛苦?”

叶楚泱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眼睛黑得仿佛见不到底。

“我一直在这里想,怎么向你讲这些故事。如果你嫌我讲得不好,我明天再向你讲一个。”

叶楚泱回过头来,瞧着他,许久不语。

魏吟萧却仍是笑得十分灿烂,摇摇头,夸张地长叹一声:“算了,是我讲得不好,为了陪罪,明天再给你讲一个便是。”

叶楚泱幽幽垂下头去:“你是想劝我,不要杀人,对吗?”

魏吟萧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不答反道:“你啊,这么厉害,我这没用的道士,哪里斗得过你?”

叶楚泱猛然抓住他的手,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急切:“你胡说什么!我怎会用自己法力对付你?”

魏吟萧笑道:“你那天不是说,万一我对你心怀歹心,绝饶不了我?”

“我那时不知你会对我这么好,当然要威胁你几句。现下我明白了你的心,自然不会伤你。”叶楚泱紧紧地握住了魏吟萧的手,“你让我好好想想。明天晚上,我不出门了,就留在这里听你讲故事。”

魏吟萧一直强打了精神给他讲故事,闻言稍稍放下心来,拉着他的手,往桌子上一靠,便睡着了。

叶楚泱是鬼,自然不会像人一样犯困。他起身将魏吟萧抱到床上去,为他盖好被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第九章、轮回

隔日,魏吟萧醒过来,便一眼见到叶楚泱正坐在床边,瞬也不瞬地瞧着自己。

这已是惯例了,每晚魏吟萧熟睡之时,无处可去的叶楚泱便坐在床前看他。 #p#副标题#e#

魏吟萧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打趣道:“你天天这样瞧着我,万一将来看够了我,可怎么办。我又不像你,让人百看不厌……”

叶楚泱按住他的唇,含笑道:“又胡言乱语,我有你说的那么好看吗?”

魏吟萧推开他的手,在他手指上轻咬一口,笑道:“当然有,你是我所见过最好看的人。你照照镜子不就……”

“别跟我提镜子。”叶楚泱忽然打断他的话,咬了下唇沉默了下去。

魏吟萧一呆,始才想起,鬼在镜子里,是没有影像的。所以,有些鬼,对镜子,甚至怀有惧怕。有些地方百姓建房时便会在房门之上悬一面圆镜,门上贴上门神,以防恶鬼进屋。据说,鬼魂一见到镜子里没有自己,便会明白自己不是人,恐惧而去。

“我不是怕镜子,只是在镜子里看不见自己,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叶楚泱默然了半晌,忽然又补充。

魏吟萧拉住他的手,笑道:“算了,别乱想。我去瞧瞧外面有没有太阳,如果外面还是阴雨天,我们便出去找地方散散心。”

叶楚泱点了点头,瞧着他面上露出笑意。

鬼为至阴之物,对阳光有着天生的惧怕。只有阴气重的地方,才会有鬼魂出没。即便那鬼再厉害,也不可能做到不惧阳光。

魏吟萧推门出去瞧了瞧,见天还是阴着的,便回来梳洗一番,拉了叶楚泱出门散心。

葛村死了一个人,此时已然大乱。

魏吟萧不去理会他们,径自带着叶楚泱到了郊外。瞧着外面美景,魏吟萧只感心情一阵舒畅,又瞧瞧身边的叶楚泱。他的心里忍不住感叹,还有什么,能比这一切更加美好?

连梦里,也不曾有过如此美妙的经历。

面对着眼前美景,魏吟萧便也懒得再想那些令人烦忧的事情。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管它来日还没有酒。

人世间虽有许多痛苦与无奈,但若始终沉浸于痛苦与无奈之中,便不是上天没有赐予你幸福,而是你自己将幸福关在了门外。

魏吟萧最喜欢的,便是世间种种美好的事物。眼下有欢乐,有幸福,没有道理不紧紧将它们抓在手中,不任之从身边流失走。

瞧魏吟萧笑得开心,叶楚泱为他所感染,便也脸上露出笑容。

一千多年来,从没有到过阳光底下的叶楚泱,忽然竟感到全身如被暖洋洋地阳光照耀着。

瞧着那样灿烂、那样明亮的笑容,怎能不被感染?

你有一双能打动人的眼,还有那样明亮的笑容,你说我好看,可却又怎及得上你?我怎会因天天看着你,便会看厌?就算瞧你一千次,一万次,也是瞧不够的。

下午的时候。

低低的云层终于渐渐散去,天晴了。

青的草,绿的树,还有其中间杂着的各色野花,一切的一切,全被笼上了一层明媚。

可这一切,全都不属于叶楚泱。

魏吟萧叹了一口气,将门窗全部掩好,点上蜡烛,决定向叶楚泱讲故事。

故事很简单。

有一位剑客,他有前世的记忆。

前世,他全家被灭门,在过奈何桥时,因为不愿忘记前世的仇恨,他没有喝下孟婆汤。

这一世,他四方拜师学艺,终于学成一身极高的武功。随后,他便开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听魏吟萧讲到这里,叶楚泱忽然道:“可他已经转世了,前一世的亲人……”

“是啊,他已经轮回过了一遍,却仍不肯忘记前世的仇恨。他前世的亲人,也都轮回转世了,有了新的生命。”

“我明白,你是想告诉我,我的亲人也都轮回转世了,是吗?”

“对,他们或许现在都过得很好,可你却仍旧沉浸于仇恨之中,始终无法得到解脱。”

叶楚泱皱了眉不语。过了许久,他缓缓道:“如果我现在去投胎,会怎么样?”

魏吟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我可以去找我师父问清楚。你想明白了没有?”

又过了很久,叶楚泱才回答道:“好,我们去找你师父。”

第十章、转生

魏吟萧带了叶楚泱去寻自己的师父魏盛。

因为一心想要除去那害人的厉鬼,魏盛依旧留在江镇。

魏吟萧没敢立刻告诉魏盛,自己身边跟着的那个非人类男子便是他要寻的厉鬼,只是问他道:“师父,如果一只鬼杀了人,他进了阴间之后,会怎么样?”

“自然是被打下地狱,或者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那有补救的办法吗?比如说,如果这只鬼只是不慎杀了人,能让他有机会去投胎吗?”

“或许有,你问这些做什么?”

魏吟萧紧张地停顿了一会儿,终于将叶楚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魏盛。

魏盛倒是沉静,在一旁默然听着,等他讲完,才道:“你是想让他有机会去转生?”

魏吟萧紧张地点了点头,瞬也不瞬地瞧着魏盛。

屋中一时静得只闻人的呼吸声,过了许久,魏盛终于长叹一声:“除非有人肯为他赎罪,或许他才会有机会转生。”

“我愿意为他赎罪。”

魏盛久久地注视着他:“你愿意?这件事情极难办到,也许要用尽你一生的时间,又或许一辈子还不够,要一直赎罪到下一世,下下一世。”

“还是算了吧。”叶楚泱忽然出声,眼里隐隐有雾气笼罩。

魏吟萧深深瞧了他一眼。

我或许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可对自己倾心所爱,又怎能就此罢手,放任你去承受那无休无止的痛苦?不过是为了你去做善事,我怎会办不到?

“师父,不如,我们先为他超度,引他入地府。之后的事情,就请师父你到地府跑一趟,看情况如何。”

魏盛叹息一声,点头答应。他乃修道之人,长年修身养性,对万事万物皆怀有仁慈之心。叶楚泱既已回头,自然不能不给他机会。

叶楚泱果然被打下地狱,责令永世不得超生。

从叶楚泱下地狱起,魏吟萧便开始为他赎罪。

也许,终有一日,他能再度撑着伞出现吧?

立于当年相遇的桥上,魏吟萧望着桥的另一端凝思。

然而一年又一年……

江南的春依旧细雨连绵,小桥依旧默立雨中。那个曾撑伞走过小桥的身影,却还是没有出现过。

斜风阵阵,小桥细雨。

桥边的人家里,飘出一老一少的絮絮低语。

“爷爷,那个大哥哥在那里等谁啊?”

“谁知道,我小的时候,也曾见过一个人在这里等人。”

“那他等到他要等的人了吗?”

“没有。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头发从黑变白,也一直没有见到有谁为他而停留。”

“那他等不到,为什么还要等?”

“这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好了,这是人家的事,你多管些什么。”

河水东流而去,一切的一切都渐渐随了河水逝去,连带了那看不见的时光。

时光有尽头吗?没有。

等待有尽头吗?也许终是有的。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

月色遍洒湖水。

忽然之间,风起,尘生。

一个白衣男子出现在岸边,眉目清雅如水,含笑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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