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

2008-06-13 18:21 | 作者:晨暮随心 | 散文吧首发

一、序曲

二十五年前,由于某种原因,我不得不调转工作,我不得不离开我千里之外的生我养我的故乡,开始踏上我那尚未知何处是光明的彼岸的人生的航船。

那天中午,在他家的炕桌上,他妻子做了四道很好吃的小菜儿,为我饯行。时至今日,我早已忘却了那菜的鲜美,那酒的醇厚,那场面的凄然。其实,并非我健忘,而是当时的我心绪很乱,全部的思绪都不在那张小小的长方形的抗桌上。

二、过家家

菜上齐了,他斟满了两杯酒——他妻子因有孕在身,不能喝酒——示意我端起来,然后笑笑地说:“这第一杯酒祝我们永远记住那快乐童年,来,干了它。”

我不会喝酒,只喝了一点点。他干了,然后又为我续满。望着那几乎要漾出杯子的酒,我的思绪早已飞扬到孩童时代那个农家的小院儿去了。

墙根下,画个方格子,里面有灶台,火炕,炕上一条当作饭桌的四条腿儿的小板凳儿。桌子上摆着用那泡子沿儿挖来的黏泥捏成的小饺子,用墙根处剜来的洋辣罐儿做成的小菜儿,两个无所猜忌的男孩儿和女孩儿,相互谦让着:“你吃。”“你吃吧,一会儿还得下地干活儿呢。”

眼下,面对着他挺着幸福的肚子的妻子,他很快就要当爸了,而我,还将远走他乡,不知道要经受怎样的漂泊和磨难,何时才能找到归宿。

那两个过家家的男孩儿和女孩儿,终于有一天觉得需要有个自己孩子,那样才是一个完整的家。他们(她们)听说小孩儿都是从大粪堆里刨出来的,于是男孩儿扛着二齿子,女孩儿挎着小筐儿,每天双双跑到生产队的大粪堆上刨啊刨,多么希望能刨出一个他们(她们)自己的孩子啊!

时光过得真快,它们都到了上学的年龄,不好意思再在一起玩过家家了,然而彼此心中都有一个小小的愿望。这个愿望,大人们不知道,屯子里的孩子们也不知道,只有他们(她们)俩知道,那是一个美好的秘密,充满着甜美的秘密,永远藏在心底的秘密,直到天荒地老,直到地老天荒。

“吃菜呀!怎么光喝酒不吃菜?那样会喝醉的。”他提示着我。

我突然觉得了自己的失态,竟然已经走神,并且走得很远,很远,仿佛走到了另一个世界,让我觉得快慰,让我觉得迷惘,让我觉得失落。

三、十年寒窗

“明天我们就要相隔千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他有些凄然地,“来,为了我们能有十年寒窗,再喝一杯。”

是啊,十年寒窗,早出晚归,顶风冒,同在一个教室里,多么的漫长。那点点滴滴怎能就轻易的遗忘。

从过家家的方格子里走出去,说不清的默契,剪不断的牵挂,在幼小的心灵深处,与日俱增,根深蒂固。每天早晨上学,不知不觉的在同一个时间走出屯子,一前一后,不敢接近,又不愿落得太远,彼此在心里默默地照应着。

一年级的天,睡午觉时,他搬桌子,一不小心把桌子的一条腿儿弄断了。他,吓傻了;她,吓哭了。而别的孩子却在幸灾乐祸地叫喊,吵嚷着要去告诉老师,她,坚决不让。老师没有追究他,也没有批评他,自己找了板条儿,找了钉子和锤子,把桌子腿儿修好了,她才不再哭了。她的两只眼睛哭得像桃子,回家妈妈问她咋的了,她说玩土不小心把眼睛迷了。

四年级的早,一天下午,突然下起了暴风雪,校长组织全校学生提前放了学。大北风,大冒烟儿雪,同学们都没戴帽子和头巾。他跑到大队没盖完的空房子里,脱下了棉袄里边的蓝色衬衣,围在了自己的头上,然后撵上她,示意她赶紧把外罩脱下来当头巾,她照做了。第二天上学,全屯子学生的耳朵大部分都冻得像水铃铛。

他劳动能力非常强,而她则身体营养不良,比较削弱。在那个既要学工也要学农的年代里,每年只有生产队庄稼上场了,才能上点儿文化课,从春到夏,从夏到秋,总是不停地支农劳动。间苗儿、铲地他不敢帮她,只有秋收站杆儿掰苞米的时候他才可以在前边时不时地在她的垄上悄悄地隔一段儿掰一些。她知道那是他掰的。

给学校抹房子,他总是掌板子的,她总是给他一锹一锹地端泥,她知道把泥倒在那儿他最省劲儿。

每次做值日生,他都主动地打水、浇地、摆桌子,她只管扫地、擦黑板。

每次她生病了,或身体不舒服,或因什么事情闷闷不乐,他都会整天没有笑容,忧忧郁郁,无所适从。

……

从上小学到高中毕业,整整十个春秋,她始终在他的眼里,他始终在她的心里。在各自的心灵深处,长相思守,相濡以沫。

四、合作

“咋又不吃菜了?想什么呢?”他取笑似的,“不快吃菜都凉了。”他妻子下地重新热菜去了,他又举起酒杯:“来,这第三杯为咱们曾经一起搭班子工作过两年干杯。”

是呀,那是多么快乐,又是多么开心,多么充满生气的两年哪!农村那团的工作是多么的难开展哪,他当团支部书记,她当宣传委员,带领三十多名年轻人打战,义务为生产队起粪,一干就是十几个夜晚

平日里组织全体青年分工天天为五保户老夫妻挑水,端午节放假组织青年为五保户老夫妻抹房子,为军属老人擦玻璃,扫院子。全体青年都无怨无悔

在大队参加全体民兵训练的联欢晚会上,她唱歌,唱那首当时最流行的歌,《宝塔颂》,他拉小提琴为她伴奏,赢得了如潮的掌声。看节目的老太太说:“这俩人是天生的一对儿。”

在那年春节大队组织排练大秧歌的过程中,有几个青年迷恋赌博,不参加排练,他带领两名团支部委员找遍整个屯子才找到那几个人,他大发雷霆,撕了他们的扑克,撇了他们的赌资,气得脸色铁青。晚上,她担心他会气出毛病,晚饭后来到他家,开导他没有必要和那些人生那么大的气,建议他应该注意工作方法,应该巧妙地解决年轻人热衷于赌博的问题,提议他有事可以大家商量着办,相信团体的力量,相信集体的智慧。他们(她们)一直谈到深夜,然后他把她安全地送回家。

在地窝棚住着干活儿,他求她帮他洗衣服,她玩笑似的说:“小孩子都知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还不如小孩子啦?”

男女社员分开铲地,虽然离得很远,可他总是在擦汗的时候要向她的方向远远的望一望,她也总会在歇气儿的时候冲他这个方向坐着。

恢复高考的岁月里,她要求他去她家复习,特别是汉语部分,她基础弱一些;数学,他差一些,在一起复习可以互补。一个多月的从白天到深夜的复习,他们(她们)的心更近了,可谁也没提出相互心里的事,他们(她们)那是都要等到考上大学或中专之后再说。去乡里中心考点参加初考的时候,她把他领到姥姥家住的。

预选通知下来了,他们(她们)都没投档,他去她家安慰她,她说:“我还正想去看看你呢,真担心你一蹶不振。”转过年春天,大队学校招民办教师,他们(她们)俩都考上了,但是他们(她们)都没有因此而觉得快乐和兴奋,因为那不是他们(她们)的最终目标。

五、求学

菜又重新热了一遍,等到他妻子又回到桌上,我端起酒杯:“感谢你们夫妻为我饯行,也为了我们曾经一起因遇到了并且同时探讨的那道几何题干一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一口干了一杯白酒。

当民办教师之后,他教初一数学,她教初二数学,两个人又都分别承担一些副科课程,工作挺忙的。但是他们(她们)每天中午都在别人休息的时候不知疲倦地各自复习自己的功课,有时也共同研究各自遇到的难题。有时和风细,也有时为了一道题或一个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

一次,她遇到一道几何难题,怎么研究也证明不了。中午,他们(她们)又坐在一起,琢磨解题的思路,经过几乎一个中午,最后,他找到了解题途径,只要在图形的特定位置加上一条辅助线,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在考场上,他坐在她的后边,当数学卷子发到手的时候,她回头冲他微微一笑,他明白了,往卷子的后边一看,果然有那道他们(她们)曾经研究过的那道几何题,并且是一道最大的考题,十五分。

那天天气非常的热,并且他(她)俩恰恰都坐在靠窗户的位置,热的汗水不住的从脸上往下淌,她悄悄地把她的手绢儿递给了他。

成绩出来之后,他们(她们)双双都考上了同一所师范学校。

该是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他没有对她说,她也没有对他说,考上了学校,似乎距离又拉大了。他本该自己亲自对她说,但是他没敢,他委托学校的一位老大姐帮他问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她自己还是她父母不同意。他没有去问她为什么,也没再去她家。他和另一个姑娘订婚了,带着遗憾,带着伤痛

在读书期间,她始终没有快乐,虽然大家都住在同一所学校,吃饭在同一个食堂,可她却总是独来独往,仿佛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她们)长谈了一个下午。他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她说她不喜欢某些人那种张扬,那种高傲,那种盛气凌人,那种世故……

他开导她,可不可以学会“世人皆醉我独醒”……凡事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睁一只眼看自己的美好前途和世间真善美的东西,闭一只眼回避世间那些污浊与黑暗……

她醒悟了,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像天使,像明月,像春天的小燕子,像花间小翩翩起舞的蝴蝶。

毕业了,他结婚了,她没表现出忧伤和失落,里里外外高高兴兴地帮着忙了好几天,究竟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

六、后记

我走了,去了千里之外的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辟属于我的那片未知的天地。后来,我曾写给他一封信,向他索要他儿子的照片。他回信了,了了我的心愿。我不知道我这是对他的怀念还是想要分享他的快乐,或许是寻找我心中的一点儿慰籍吧。

几年后,在我年近三十的时候才和我现在的丈夫结婚,不是同行业的,人很优秀。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快乐的时候,还是烦恼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拿我的丈夫和他比较,反反复复地比较,无论才学还是长相,也无论人品还是为人处事,我的丈夫都不比他差多少,若论财力还要远比他富有,可就是无法将他的影子从心中抹去。

八年前,我回老家参加本家弟弟的婚礼,意外地遇到了他。他根本没有因岁月的沧桑而变老,并且还是那样乐观,还是那样对人生充满着激情。而我呈现在面前的已经是一张被岁月的风霜啄食得如同残花败柳的朽不可言的老脸。在见面的那一刹那,他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相互对视了很久,他才说出了一句:“没想到你能回来。”那表情好像我很有些令他失望。

当时,我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只是反复地说:“能在这见到你,缘分。”

他也似乎很平淡地附和着我:“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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