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寻梦

2008-06-08 11:34 | 作者:晨暮随心 | 散文吧首发

秦淮河神秘、美丽,一张熠熠生辉的金陵名片!对于我,对于很多的人,总是先从杜牧的《泊秦淮》,从余怀的《板杂记》,从孔尚任的《桃花扇》,从朱自清、俞平伯的《桨声灯影秦淮河》,从黄裳的《秦淮拾记》打开一扇扇了解认识秦淮河的窗口。那瑰丽的文字,积淀的情怀,断魂的故事,不能不引诱你神思飘荡,跨越时空,会一会前人,发一发幽思,甚至,在寂寥的深夜,透过梦境,捕捉逝去的历史碎片。然而,百闻不如一见,不亲近秦淮河,感受它的呼吸,体察它的变迁,并不能领会它的神韵。

于是,在阳三月,我真的来到了秦淮河畔。三天中,尽可能地走访遗迹,探究传说,体会繁华,愉悦感官,一下子就拉近了与秦淮河的距离。仿佛,历史原本就是如此暂,短暂到可以双手能掬、双目能视的程度。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撷取历史的一瞬,把古宋都城汴京的繁华永远定格下来。秦淮河的水流,却把悠悠六朝兴衰历史写在自己身上,有缘有识者观之,一般地历历可数。秦皇开河,虽然没有保住万世帝国基业,但却肇始了一个幻梦的开端。从此,这里花开花谢,水涨水落,情生情灭,时兴时亡,匆匆复匆匆,演绎得淋漓尽致。

站在文德桥上,可以看到,临水伫立着参差错落的青堂瓦舍,那是最能体现江南水乡特色的建筑风格,可以与欧洲水城威尼斯相媲美。“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在这里依稀还可以想见昔日的那种繁华。陈后主、南唐后主荒淫误国,上行下效,社会道德沦丧,秦淮河妓楼繁盛些,倒也不觉得奇怪,但在标榜“存天理,灭人欲”的朱明一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大力提倡,以至把这种畸形的文化发展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实在是匪夷所思。晚清被誉为“理学名臣”的曾国藩,在镇压了太平天国之后,百废待举之时,竟然把恢复秦淮画舫作为第一件紧急措施,就更加地发人深省了。北岸的夫子庙,供奉着“大成至圣先师”孔丘神位,是一个教化伦理的神圣场所;与之相邻的江南贡院,担负科举选拔官吏的重责,在这里金榜题名的读书人就能一步登天,然而,它们居然堂而皇之与淫乐糜费之所相对,就觉得很是可笑了。遥想当年在这里招摇的王公大臣、才俊儒生,理直气壮地奔走于妓楼与孔庙、贡院之间的情景,难道,这是有意考验他们的道德定力,或者为他们的成功而纵容,还是特意为走出贡院的落魄者安排几分慰籍?一句俗语说得妙:既要做妓,又要立牌坊。这就是中国式的虚伪。然而,我却应当在笔下留有余地,因其虽然虚伪,但究竟是有些光明正大的勇气,相较于今世某些阴阳两面的人,又值得宽容谅解了。虚伪也罢,光明正大也罢,儿女情长,便要英雄气短,淫糜之风累次刮倒帝国大厦,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下了文德桥,向东几步路就是钞库街。横穿钞库街,斜对面有个门楼,走进去,这就是著名的乌衣巷所在了。门口右边墙壁上嵌着毛泽东书写的刘禹锡的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从巷口进去,向右拐,第一家就是王谢纪念馆,向西望去,可见巷尾,沿着石板路向前走去,百多米就出去了,向右又可以回到钞库街,向左就可以寻访白鹭公园了。这么一个短短的巷道,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乌衣巷?黄裳1979年访踪问迹乌衣巷时,肯定不是这个样子,因为从他的描述来看,乌衣巷应当是比较长而曲折的,并且座落着古老面貌的屋宇,小小的院落。但黄裳笔下的乌衣巷也肯定不是最初的模样。从东吴时代的乌衣营,再到东晋时代的乌衣巷,经历的是一个由初创到繁盛的过程。风云际会的时代,成就了叱咤风云的王、谢、纪氏子孙的英雄豪杰梦,也成就了乌衣巷的盛名。从此,此地此景此事便深深烙印在秦淮河的历史里,烙印在金陵的历史里,也烙印在整个中国的历史里。尽管那时以降千百年来,乌衣巷频频毁于战火,豪宅华屋变作一片瓦砾,连宋代的好事者新建的来燕堂都不能幸免,但它作为一种文化符号,一种象征,一个国人挥之不去的残梦,依然一路流传下来。历代文人骚客的凭吊怀古不必说了,普通百姓布衣的陈迹情结也不必说了,但身居庙堂之上者的前车之鉴却不能不说。何兴也忽焉,何亡也忽焉,曾经强大的政权难免走向衰败,曾经的英雄豪杰难免湮灭在历史浮尘里,这是规律,也是悲哀,乌衣巷,连同他声名显赫的主人以自己的悲哀无声地向人们提示着什么。毛泽东推崇刘禹锡的诗作,那当时心情,如与他的《沁园春·》的意境相对照,似乎也能猜度几分。

钞库街两旁,现在商铺饭店相接,古时却是妓家鳞次,比肩而居。秦淮河的名气在很大程度上是被那些娼妓们撑起来的。她们身份低微,终生难脱乐籍,与来此寻欢作乐的男人们并没有平等的身份,夜宴笙歌,腻脂陈香的背后,涌动着几多人世心酸。但秦淮河的高级妓女,受过良好的教育,才艺貌俱全,却是卖唱卖笑不卖身的,这与日本的艺妓有些仿佛。明末清初的秦淮八艳,柳如是,马相兰,李香君等人更是艳旗高悬,名播一时。现在漫步其间,已经找不到那般繁盛的痕迹了。但在钞库街的中段,来燕桥的南端,却保留了李香君的故居媚香楼。这是一个两层仿古建筑,青砖小瓦马头房,绣帘挂落花隔窗,相当的雅致清爽。楼的北窗下便是秦淮河,临水有一小门,门外有石阶,方便小船停靠和主人登舟。我站在来燕桥上,正好可以看到这精巧的微型码头。倘若能够撩开重重的岁月帷幕,必定能看到满头珠翠的妓女来往迎送的场面。俗话说,娘儿俏,鸨儿爱钞。因而在传统观念里,青楼薄幸,娼妓是没有道德信义可言的。然则,在明末清初大动荡的社会环境里,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没有独立的人格,备受歧视压榨的女性,竟有几人一反杜牧笔下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的角色,突然表现出了令须眉男子汗颜的傲骨,为那个腐朽透顶的明王朝涂了一层最后的凄婉的亮色,也为秦淮河的历史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听着她们的故事,我不由得肃然起敬了。

夜间的秦淮河大概是最诱人的了。依旧站在文德桥上,你就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光怪陆离,彩霓缤纷的世界。周围建筑上的彩色轮廓线,商家的霓虹招牌,竞相争辉,把秦淮河的夜空都映得明晃晃的。“天下文枢”的牌坊通体明亮,昂昂然伫立在无数人的视线中。夫子庙前广场上,两岸的巷弄里,文德,来燕,文源诸桥上,人头攒动,数码相机的闪光如繁星烁烁。河南岸,闪着金光的两条巨龙攀援在照壁上,气势恢宏,似乎正在蓄势飞升。这段河面还比较宽阔,过了文源、文德二桥,河面就显得很狭窄了。六朝时期的秦淮河一定比现在壮阔许多,但那只能在秦淮河的遗梦中赏玩了。泮池码头上,停靠着许多同样身披彩霓的画舫。这些画舫都是机动的,我找寻半天,也没有见到朱自清、俞平伯所描写的所谓“七板子”。归来的画舫,离去的画舫,微带着马达的轻吟,“七板子”的浆声早已经消失在朱俞的文章里了。来南京之前,就计划乘船夜游秦淮河,但现在却没有了那心情。我是一个怀旧情绪很浓厚的人,现代的设施虽然美观、舒服和便捷,但究竟少了些质朴的韵味儿,找不到了那种汩汩浆声,迷离灯影,朦胧世界的奇妙感觉。再说,嘈嘈切切的丝竹之音,婉婉转转的歌声,绰绰约约的金陵女子风韵,这些本来应属于秦淮河风情的声色,已经随着息息不止的河水被遗落在了历史的深处。那夜游自然就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索然无味了。在男女平等,尊重人权的时代,歌妓自然是不能恢复的,但洗尽屈辱的艺术,摆脱病态的美丽,又怎么能妨碍社会的文明呢?我真的好希望秦淮河能如凤凰涅盘一般,轻身振翅,扶摇于新的辉煌之中。虽然心有遗憾,但倚靠玉栏,任目光随意漂浮在水波之上,心仍然被瑰丽的水色光影陶醉了。这是怎样的景象呀!近的,远的,强的,弱的七彩光芒,纷纷堕入水中,把满河的水印染得姹紫嫣红,犹如水晶宫般璀璨,犹如彩虹般夺目,犹如万花筒般奇幻。船儿从远处缓缓驶来,荡起水波,刹那间,水和光一齐颤抖起来,然后,光影被打碎,满世界金光闪闪的,我就想,这是秦淮的星眼在闪烁,这是秦淮的梦境在变幻,这是秦淮的魂魄在舞蹈。

蓦然,我从水与光的谐舞中,意会到了已经作古千百年的英雄豪杰,他们建功立业的豪气并没有随着历史的流失淡去,就在不远处,他们向后世的我们招手;意会到了美艳绝伦的歌妓佳丽,她们回眸一笑,就袅袅婷婷地依着水流飘向秦淮残梦的那一端,从此芳踪难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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