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核里的召唤

2008-06-07 07:51 | 作者:晨暮随心 | 散文吧首发

我想,每个人都是时光中的孩子。又想,孩子是一个多么温暖寂寥的称谓。

当那场时间的季风夹杂着黑暗的潮湿而来,某时某刻,淅淅沥沥,礁石上滞留了一枚螺旋状的贝。他们听到了盛大的螺旋式精密的召唤,召唤里汹涌着一群群飞翔的符号。那时海岸线曲折,那时空寂。因着那一场召唤,他们一个个来了,每个孩子都偏执的认为,召唤的是自己,被召唤者应该获得恩赐,得到幸福。所以他们都来了,对于这一切,他们也都信了。

我也来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里,日升月沉,却再没有听到类似那场召唤的声音。我就知道,同他们一样,我们开始被遗忘。被遗忘的还包括那些被我们命名过的峡湾,巉岩,海水,屋檐,雨水,条带状的聚居地,飞,经纬线交叉而成的矩,以及每一把黄昏之钥匙所启开的扇形流域。谁都知道,那场召唤蕴含我们所有的意义。我们由是流亡。相拥。取暖。安慰。等待日光濒临。真正意义上的绝望。但一切都处在被原谅之中。一天一天,谁还记得最初的召唤,记得我们曾和和睦睦,携手而来。

那些到来的人中间,有执著的孩子。Rembrandt,一个沉湎于绘画的男性,一年一年,不厌其烦,为自己写着自画像,把自身当作标本,追寻时光的笔触。以澄澈瞳仁开局,拿满头沧桑结尾。而也光荣的认为,我亦是一个执著的孩子。93年的天,妈妈给我买了第一支铅笔和第一盒蜡笔,用它们,我记下了对于世界最原始的印象。最先画的是太阳,先用铅笔写一个黑圈圈,然后往那个黑圈圈里涂抹上一些红黄靛紫还有一些口水。那些颜色都囚禁在那个黑圈之内,不得蔓延,然后我就知道自己原来是一个暴戾的孩子。最后发现我的太阳就是一个稀巴巴的色块。拿给妈妈看,妈妈说,这不是太阳,看起来这只是一砣六迷三糊的鸡屎。听了这话,我觉得很悲哀,因为白天里,天空老是不知羞耻的粘着一块闪着金光的鸡屎,而人民却活在鸡屎的下面悠哉游哉不知悔改。那时我老惦着国计民生的大事,所以非常的显老,反应迟缓,嘴巴包不牙齿,口水常常流了一襟。自从妈妈说太阳不过是一块鸡屎之后,我就时常一个人坐在屋门前冰冷的石砣子上掰手指,搓脚丫泥,看见人一过我就想喊住他们,然后耸出一脸的哲学老纹,告诉他们太阳不过是鸡屎这个真理,好人却没好报,为这个害我还挨了别人一回打。以后自是聪明了,看见屋边过身的客我只是冷笑,然后脑袋东摇西摇,一副不被理解的样子。又长大了一些,事实证明我多此一举,人民不幸福的原因有很多,而不仅仅是我所挂念的鸡屎原因。实际上,受鸡屎困扰的只是我一个人。那会老屋的后门后有一个青砖垒的鸡埘,传言是太爷爷的杰作,里面凉。一些懒惰的老鸡婆总是喜欢窝在里面打着长长的瞌睡,醒来还咯咯咯的叫唤,扑腾扑腾翅膀,又撅着脏兮兮的屁股去啄食墙根下的苔藓,累了又用爪子徒劳无功地刨着泥土,可能是也觉得日子很无聊。我十分痛恨那些胸无大志老鸡婆,牙齿老发着痒,于是平日里多集了几个炮竹,一看见那些鸡婆在窝里打瞌睡,就燃了一个,朝里一扔,然后就捂着耳朵跑开了。做了这种陷害后,老觉得那些鸡婆是怀恨在心,开始它们总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偷晒谷坪上的谷子吃,吃了就胡转悠,东瞅瞅西看看,好像还蛮有思想,一会,你就会发现有情况了,它们那种乐夫天命与世无争的样子只是装的,你看你看,它们已经心安理得的踱到我脚边了,心理素质还很好,趁你不注意,噗的一声,于事无补了,我急得直跺脚,无奈它们已经屙出一尊尊黄绿色的屎来,露出了险恶的用心,然后像我那样地跑走了。那些没有自尊的鸡婆当然会觉得这样做很潇洒,很显摆,很标劲,还报了炸窝之仇,却真真是苦了我。妈妈扔给我一把扫帚和一只铁撮斗,要我扫掉那些鸡屎,我说,不扫不扫,妈妈好声好气地说,好崽,扫,好吧?我说,不扫就是不扫,妈妈一听火了,嘿,造反了你,告诉你爸听,给你吃竹笋子炒腊肉!没有办法,服了,我只得扶起懒洋洋的身子,捡起扫帚,在鸡屎上撒了煤灰,皱着眉头扫了起来。由于没捏鼻子,鸡屎分子窜到我脑袋里,嗡嗡嗡,做着乱糟糟的布朗运动,让我思维逻辑混乱,火气腾起,立马将扫帚撮斗狠心一扔,歪着脖子昂着头,很有架势的走开了。

走开之后的那一年,上了小学,那个杨老师老怨我笨,我也不喜欢她,因为我一直觉得她是我们家那只吃了拌老鼠药的米而被毒死的鸡婆,那只鸡生前老挨我的炮竹炸,因此我总觉得她看我不顺眼。我才看她不顺眼呢,脸上长了那么大一颗麻痣,还满嘴的饿纹,上课时布置一个死难死难的题目要我们硬算,自己却把嘴巴埋在讲台下面吃五月红(一种很好吃的桃子)。一学期下来,就是期末考试了,一个题不会,脑袋里光浮现一只可恨的鸡婆。没办法,只得像一只呆头鹅一样顶着那颗罪恶之头,两粒眼珠骨碌碌转来滚去,只想逃出去盗别人的答案,这时杨老师往往会过来,几声冷笑,猛地一个枣子朝脑门就要凿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我身上的背上的皮马上一紧,硬如龟壳,顺便在把头往回那么一缩,摆出很无辜的模样,算是逃过一劫。考数学的下午时光漫漫,没事可干,老黄色的阳光爬上窗格,我摸着木课桌斑驳的纹路,上面不知都用小刀刻了一个“忍”,歪歪斜斜,很没种,有种的孩子总是要把那个字刻到手臂上。大家低着圆溜溜的头,很努力很博学地写来写去,这种场面单调,诱使我发呆,发呆那可是我的强项,发上一两个小时也不费劲。根据我的经验,一发上呆,我就觉得脑壳上落了一颗孢子,因为汗水和头皮屑的滋润,终于长出了一只蘑菇,并且我清楚的知道,那只蘑菇是硕大的,霉绿色的,扎根在脑门的正中央,一圈一圈的头发围绕着那个中心开始疯长,那姿势就像旋转的伞甩掉边缘的雨水,雨水的方向就是疯长的方向,四周是稀薄的液态时间。

转眼就是第二学期,还是什么都犯迷糊。老师把我分配到靠后边教室门不远的地方坐着,班上人多,所以大伙坐的也是长凳,。和我坐同桌的是一个胖女孩,是个连降三级的降级生,脸上生着一些雀斑,据我班某些专家说,只有生过崽的才会长那种斑,我不信,他们就打发我去查一查。就跑到她身边打听,她说,没有,那些人胡说八道,真没生过宝宝,是打雷的时候弄了鱼鳞在脸上。她的话我也不信,为了实事求是,还她清白,我就说,你该证明一下你没生过。她慢悠悠地说,你去问我妈,真没有,不过近来我老怀疑是我生了我妈,让我长了这种丑斑,我也问了,但我妈马上扇了我一耳刮子。她说这话带着委屈的意味,再查下去就显得很没素养,心里想,那些男孩子说话太不靠谱,还是她说话扎实,为这事我对她很尊敬,什么都让着她。后来她竟然得寸进尺,老用屁股挤我,我说你别挤了好吧?不但不听,她还一屁股沉到我大腿上,压得我乌里哇啦乱叫,我一惨叫她也慌了,立马从兜里掏出一小包思思梅来哄我,我低眉一看,不哭了,说,你给我一粒就好了,压我一次给一粒就好,不想占你的便宜。其实她很好,她完全可以不用给我思思梅来买我的嘴,因为数学老师是她的大姨妈。上课仍是没心思,她也没心思,认认真真削了铅笔又没事干,有一桩事不是我的主意,是她上课硬要牵我的手,我说热死啦,手上全是汗!她哼了哼鼻头,热什么热,还不是美了你?话到了这份上,我也没办法,只得扮得好像心里真的很美,怡然自得,不一会不料忽然她下猛力狠狠的握了我一下手,甩了,说不牵了不牵了,还讨你的嫌,说完又一副要哭的模样。我才懒得管呢,任她随她,还把我的手甩在凳角上,疼的是我,她又没吃什么亏,偏着头一眼也不怜她,睨着教室外面的光景。食堂的南侧是厕所,红砖垒的墙,墙身抹了浅浅的灰白,屋顶简陋,只是斜铺了一层石棉瓦。教学楼的楼梯续着一条排了鹅卵石的小路,小路一溜喂到了厕所的褐色的小杉木门。浅夏痒痒的爬过来,尾巴梢染着青白朦胧的天光,地上落满了泡桐花,是腐败浓烈糜烂的香。夹竹桃养在花坛里,那种植物能把人毒死的啦,摇摇晃晃的是一个被锈吃了的篮筐,它上了一个永远投不进去的龟纹皮球。还有一株常年孤单的臭椿树。

[1] [2] [3] [4] [5] 下一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