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的时候你是谁？
2015年3月28日，老高发了最后一条公开朋友圈: 以前，今天是你的祭日，以后，是我们的。
从那天起，老高活我的记忆里，成为死活触碰不得的亡魂。
01
2014年10月8日，我认识了老高。
忘记了是怎么有的彼此微信。只记得，那个微信号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倒背如流。
我叫他老高，因为他身高一米八三。
但他本人不姓高。
他叫我138，因为我说我身高一米三八。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
但他喜欢138这个称呼，说绝对是专属的，独一无二的。
我跟老高成为微信好友没几天，他就知道我的各种爱好。
而我并没告诉过他。
我一直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每次问，他都笑而不语，总会打哈哈糊弄过去。
我跟自己说，一个人想要了解你，并不一定需要通过你自己。
所以那些能知道的，那些能记住的，定是用了心。
老高跟我语音，视频，在每一个下班后的日子。
我们把生活活生生过成了直播。
认识老高不到一个月，他每天坐车，吃饭，甚至是跟领导开会，都会偷偷打开视频让我看一看。
我们像情侣一样，恨不得随时随地每时每刻都知悉对方的一举一动。我们，甚至比情侣过得还黏人。
老高说: 要是我也在大西北就好了。
我说: 哪有如果呢。不过，你在苏北也不错啊。
老高问: 你喜欢苏北吗？
我脱口而出: 我喜欢江南。
他若有所思说: 一个人会喜欢一座城，往往因为城里住着某个人。
顿了一会儿，老高又说: 你说得对，苏北挺不错的，我很喜欢这里呢。
老高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
说不清为什么，隔着屏幕，对着摄像头，我莫名感觉到浓浓的一股殇。
02
老高喜欢周星驰，我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到了什么境界，我只知道，周星驰的电影他全都看过，他跟我聊天，好多次都能拐好几个弯扯到周星驰。
老高说，星爷老了，我说是啊。
他说，星爷演得电影怎么都那么好看。我说是啊，好好看。
可是那个时候我根本没看过几部周星驰的电影。
所以，知道老高喜欢周星驰之后，我窝在被窝里捧着手机熬夜看完了周星驰所有的电影。
再后来老高提起他最爱的星爷，我总能滔滔不绝洋洋得意地跟他聊上一阵子。
我想，爱一个人，大抵就是这样了，他喜欢的，你也会跟着喜欢。
我给老高发消息说，别人都说只有长得不好看的人才会网恋。可是，你那么好看。
老高笑嘻嘻回我:凡事皆有例外。有些人，说不清为什么，只是看一眼，就很喜欢。那种似乎已经认识好久好久了的感觉，很奇妙。
我说对呀对呀。
老高是情商超级高的人。也是脾气超级好的人。
我认识他的日子，几乎没见他不开心过。我跟他说不好的事情，他总能笑着巧妙安慰我，他讲的话，总让人觉得舒服。
老高对我的事情总是很上心，我偶尔故意开个玩笑，他也会紧张兮兮地当真。
我大半夜发朋友圈说很纠结要不要剪个头发。
刚发完还没几秒钟，老高就急冲冲给我发语音，语气焦灼: 别剪，千万别剪。女孩子长发飘飘最好看。
我竟然听笑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大晚上紧张什么。
所以，我留了好长的头发，因为他喜欢。
03
2014年11月13日，老高问我:“你说，人死后会变成什么呢？”
“厉鬼吧。”我哈哈大笑。
老高也笑。
老高又说“好奇怪哦，这世上竟然会有长得如此像的两个人，并且性格也是神似，真奇怪。”
我说:“因为这世上存在双胞胎这种生物啊。”
老高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晚上老高跟我视频说:“苏北的天气真好啊，我下午去海边吹吹风，海里有天使。”
我翻着白眼鄙视他: “好好说人话，装什么文艺。”
老高又强调:“真的，海里有天使。”
我不以为然地说:“老高，我感觉你真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
老高对着摄像头笑得像个孩子，一直笑到眼角有透明液体滚出来。
“老高，你朋友圈好干净啊。”我第无数次点开老高的朋友圈之后终于忍不住问他。
老高的朋友圈，只有好久好久之前转发的一条励志鸡汤。
别的，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久老高才回我:“其实……我的朋友圈，也挺丰富的。只是……”老高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我迫不及待问。
“只是，后来都被我设为私密了，仅我自己可见。”
“这样啊。老高，其实我们之间也不是知根知底的，对吧？”
老高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问:“朋友圈里的东西，你，想看吗？”
“算了。”
第二天，老高还是给我发消息:“我把朋友圈设为公开了，你看看，看完了我再加密。”
我急不可待地点进了老高的朋友圈。
那一刻，我惊呆了。
老高朋友圈里有无数张他跟一姑娘的合照。光看照片，就觉得满满的甜蜜感都要溢出屏幕来。我想，他们一定很相爱。
只是，那个女孩，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那是我自己。
老高朋友圈最后一张合照发于2014年3月28日，配文是: 我告诉我自己，你一直都在。
“老高，朋友圈里的姑娘，是我？”我颤抖着声音战战兢兢问老高。
“果然，你也觉得那是你。真庆幸。”
那一天我没再跟老高聊下去。
我给自己设想答案: 老高失恋了，那个姑娘一去不返，后来，他认识了我，一个跟前女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老高把我当成她，延续之前跟那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我跟老高再也没说话。他朋友圈里的合照，也再次被加密了。
后来老高再给我发消息，我永远都是嗯哦啊地敷衍应付。
关于朋友圈里的姑娘，老高也没向我解释更多，我知道我也不愿去寻根究底了，知道得越多，或许伤越多。
我花了好几个月习惯了不跟老高视频的日子，我逼自己忘记那张脸，直到模糊不清再也想不起。
04
我以为我跟老高再也不会有任何联系了，我以为我早已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直到2015年3月27日那一天，我才知道我错了，那个人，我依稀还记得，那个人的故事，其实一直以来我一无所知。
那天下午，老高一连给我发了好几条长长的微信消息:
2014年3月28日，我目睹一场车祸。
躺在血泊中的，是我女朋友。确切说，是我未婚妻。
我亲眼见证上一秒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下一秒，就那样在静静躺在我面前，血肉模糊。而我，任凭如何嘶吼，她都没能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
我浑身冰冷，麻木地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身体里的血液肆意喷薄而出，直到流干，流尽。而我，没有一点点办法。
再然后，在火化场，我眼睁睁看着我最最宠爱的姑娘，在火海，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那些画面，梦魇一般，整日整日在我脑海中乱蹿。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的脑袋会炸裂。
我们本来打算五一结婚的，可惜，在那一场血流成河的事故中，她就那样永远离开了。
她就是那个你在我朋友圈里看到的女孩，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她很喜欢周星驰，所以我喜欢着她的喜欢。
她想去海边拍婚纱照，我答应我会满足她。
她喜欢大海，最后，我跟她家人一起，将她的骨灰撒向海里。
我一直想，她肯定变成了天使，住在海里的天使。
从她出事那天起，我就是个活死人了。
直到遇见你，我鬼使神差地以为，是她回来了。
很庆幸生命中有那样一个她存在过，很庆幸生命中又有这样一个你出现。
我想，我做过最混蛋的事情，大概就是把你当成她的影子了。
我知道你会怪我，像每一个晚上我都会责怪我自己一样。
无数个煎熬的夜晚，睡着睡着我就哭醒了，内心的折磨，从来没有停止过。
我想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你们那么像，但你不是她。
那个她，早就不在了。
这一次，我是彻彻底底清醒了。
我也该走了，去寻找，住在海里的天使。
138，以后，你要嫁给一个足够爱你的人，千万记得，那个人要足够爱你，一定要足够爱。
以后，你们要去海边拍写婚纱照，我知道一定会很美。
你要相信，会有人爱你，胜过爱他自己。
138，你会过得很幸福，因为这世上，善良的人从来不会被亏待。
如果以后，你会想起我……不，不要想起我。
祝好。
后会无期。
我心里咯噔咯噔七上八下。我知道出大事了。
我疯了一样发语音吼老高: 老高，你丧心病狂，你个傻逼，大傻逼……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骂他，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想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骂他了。
老高好久都没回复我，我攥着手机一直等到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睁开眼，我看到老高凌晨五点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爱过“你”。
我一咕噜从床上弹起来，刚要拨通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可那一刹那，我看到了老高凌晨五点发的朋友圈:
以前，今天是你的祭日，以后，是我们的。
那一天是2015年3月28日。
那天，老高的签名变成了前几年烂大街的那一句: 主人已死，小事招魂，大事挖坟。
我知道，一切都已来不及。
我给老高打电话，关机状态。
我给他发消息，直到好几个月过去了，始终没人回复过。
我想，老高大概是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老高真正“消失”以后，我才明白，那个表面笑容灿烂的他，那个偶尔逗逼的他，其实每一寸肌肤里，都是扎满玻璃渣子的，触碰不得。那个时常说奇奇怪怪话的他，内心，一直都是血肉模糊的，跟他描述的车祸现场一样，惨不忍睹，毛骨悚然。
老高的微信我留了好久好久，偶尔我也会点开他的头像，异想天开地想他的朋友圈会不会突然换了封面，他会不会忽然改了昵称。
可惜，都没有。
2015年10月8日，我删了老高的微信，以及跟他有关的一切。
我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而我能做的，就是忘记。
忘记一张脸，忘记一个人，也忘记那年网恋，我是替身，是影子。
也是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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