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豆，老逗

文 冯罗生

老豆，是广东人称自己父亲的习惯口头用语，甚至当面也这样称呼，如向客人介绍自己的父亲，习惯说“这是我的老豆”。

据说老豆的由来是引用了“五代”人窦禹钧教子有方，后来五子登科的故事，以表示对父亲极端尊崇。翻阅旧《三字经》，里面有这么一段三字句”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据释，窦燕山，姓窦名禹钧，燕山是他的出生地，官居右谏议大夫。窦禹钧操守清廉，当仁不让。建义塾，请名儒以教贫士，尤其教子有方，五子(长仪、次俨、三侃、四俑、五僖)经他悉心教养，皆出仕成名，号为窦氏”五龙”。明清以后，《三字经》这本儿童启蒙必读的教材问世。自此，书中的典故脍炙人口，广泛流传。于是，窦燕山成为世人景仰的”模范父亲”，人们往往把教子有方的“父亲”喻为“老窦”。由于粤方言的“豆”与“窦”同音，故此“老豆”遂被作为对父亲的尊称。

我家老豆，今年九十一岁，佝偻、耳背，独居，却非常自强不息。我不想说那些历史或人为原因给他带来的许多艰辛，只想聊聊他如何“逗乐子”。

十二月初，气温陡降，于是我去超市给他买棉鞋、棉帽等防寒物品。在超市里挑选各种帽子时，发现一顶挺适合当时的衣着，我也立马买下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到了老豆家，进屋，把鞋子拿出来给他试脚，他很满意。说：“你买的这双鞋比早几天别人送我的合脚，也比我自己买的暖和，还是闺女会体贴我。”再给他戴上帽子时，他盯着我的头顶，问道，“怎么你的帽子顶上有球，我的没有？”我觉得这有啥值得奇怪的？立马高声回答：“女人的帽子肯定比老头的好看些啊!”且朝他得意地笑。不得了，这下可惹得他不开心了。“难道老头就不能讲漂亮美观了吗？我还留着你爷爷当年的一副蛤蟆眼镜，下次你再买顶好看的帽子给我，我要出去风光风光一下... ...”他这么一说，我有点慌了，暗想“您都这么老了，就不要出去招摇了。”才觉悟到刚才那么说，可能真有点伤他的自尊。

这一生，我与老豆之间的生活，总处于一种“没大没小、直来直去”的亲昵状态。

总觉得老豆独居太寂寞孤单，于是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带着他一起出去玩。他的脚力劲特别好，能不歇气走上好几公里，我自愧弗如。可是问题来了，他不管走到哪，逢人便说，“我九十啦，闺女带我出来玩......”遇着老人还好，也会跟他聊上几句，反正他一句也听不见；遇着年轻人，会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望着他，我就得赶紧上前赔小心、解释；更有甚者，看到他走近，会嫌弃地跑开，我只好去扯住老豆的衣服，让他止步。这样一来，我有点不敢带他去人多、陌生的地方，后来就只带着他走亲戚。再后来，他还会提条件：“你们哪天有空，我想去哪哪。”如果没带他去，隔上一个星期，他会给我汇报：“前几天，我和某某嗲嗲一起坐公交车去了。”唉，这就是我家老逗，越老越闲不住。

犹记那年他70岁生日，我才20出头，自己的日子过得还算富余，他尚住在老屋。我觉得自己有能力让老豆美滋滋地过上一个生日了。因为以前他从来没过过生日，于是跑湖南经济广播电台（当时演播厅在阿波罗商业广场）、安沙镇电视台给老豆点播了好几首歌曲，送上祝福的话语，还买回去一个罗莎蛋糕。记得那次并没有大宴宾客，只有姑母回来了，两桌饭。但是，老豆乐开了花，尤其是在收音机和电视里听到和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他顿时惊呆了，觉得不可思议，“这是怎么回事啊？”吹生日蜡烛时让他许愿，他说：“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闺女快点出嫁。”当时，他脸上盛开的花无比灿烂。

后来有一段日子，我每次回家，总能在家里看到陌生的小伙子。我就纳闷，质问老豆。他才告诉我，他委托了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顿时，我生气了，吼他：“你再这么做，我不回来了！”那是我唯一一次生他的气。他看到我那无比愤怒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答应，“绝对没有下次”，才断了他那个荒唐的举动。

再后来，他每次来我的店里，看到有年轻的、跟我比较熟的男人在，就总会以一种很亲昵的语气跟对方说话，导致那些人都说，“你爸真亲切，可能是想我当他的郎崽子......”唉，那些岁月，我家老豆怕是想女婿想疯了。

我家老豆，老式农民一枚。丈夫第一次去老家插秧，掐了苗尖抛秧。老豆见后，大肆批评女婿懒惰，不懂耕作。一周后发现禾苗长势良好，一点不输邻家躬身插下田的，从此才默许抛秧。由此可见，老豆年纪虽老，其实也蛮容易接受新事物。

现在回家，每次当他看到我用手机支付的时候，他总是纳闷，“现在的手机真好，购物都不需要花钱了。”不管怎么解释，他反正不明觉厉，不过他知道自己是彻底跟不上时代了，只是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里真幸福。然后就絮絮叨叨地给我“翻古”，我负责咧开嘴对着他笑就行。带他去饭店吃饭，次数多了，他觉得过意不去，“今天我来付饭钱吧！”“不必啦，你没见我只需要手机拍个照就行吗？不用给钱的。”看着我笃定的神情，他虽纳闷但也深信不疑，“我要也有一个这样的手机就好”。

父爱如山。幼年时，老豆确实给予我如山父爱；然我家老豆其实很平常，对生活积极乐观，常常给我的生活带来无穷乐趣，十足的一枚“老逗”。我也希望我家这个老逗，在我的“来处”、他的“归途”，一直能这么开心快乐地逗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