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

周 海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正如周海来时，没有告诉我——他来了，他走时，也没有告诉我——他走了，就走了——走得那么匆匆，那么坚持。

本来不想与周海深交。在已往残酷的人事叠加下，我早已切身感悟到，为了保全自己与他人，不要与人深交——免得对方不幸时，我会少睡几个夜；免得我不幸时，对方会少吃几碗饭。记得早些年，一位同学了六年的知已突然给我来了一个电话——哭诉着对我说她离婚了。我木然，他俩不是一直过得很默契吗？于是我约见了她。见面时，她告诉我，前夫成了远近闻名的富翁后就带年轻漂亮的小秘回家，她无可忍受，就离婚了。她对我毫无掩饰地嚎啕大哭，数说以前两个人艰苦拼搏的经历，诉说前夫的无情……我本来觉得自己心肠已经铁石，但不争气的泪水还是簌簌而下……钱啊，那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生死与共，赚了大钱就全变了。

但也许命运中的偶然，或许是我那木然的敬业，学校指定我要带教周海。虽被指定带教，但我的直觉与曲觉全都告诉我，己无能量，不可张扬，就想敷衍了事。可接下来去上课，就发现有人早早坐在课室后壁下，要听我的课。他说他叫周海。我就上我的课，周海就听他的课。周海也像班上学生一样，学生严肃，他也严肃；学生傻笑，他也傻笑……接着，周海接连来听课。有时到了下课，周海就匆匆走了，说要去上课；有时不走，说接着听我的课……这期间，周海提了不少问题：朱老师，你上课，突然转向对一些学生讲纪律，这样不是耽搁了其他同学的学习吗？朱老师，你上课，基础知识讲得那么细，有用吗？朱老师，你上课，经常插进一些科学故事，这些故事是哪找来的？朱老师，你上课，针对具体内容讲相应方法，这些方法从什么地方学来？……我见周海把教育教学真当一回事，便想到敷衍看来是不行了，只好真的好为人师起来……其实，我知道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就把自己收编的一些资料传给周海，甚至把我前辈留给我的话也送给他——天下有两种人良心最好，一种是老师，一种是医师：因为老师总是想把学生教好，医师总是想把病人医好。……我也去听周海的课，有时说上几句。

一年期满，不再带教。但周海还是会突然冒出，站在我的面前，一只手拿着资料，一只手拿着水笔，问我有空否，要跟我探讨问题。有时没事，周海也会突然冒出，看我在忙什么。有一次，周海发现我在编写高三复习资料，就问我做什么。我说想编写一本<<高中物理知识体系与难点剖析>>，用于学生临考复习。自己编吗？周海半疑半信。周海在我面前，待的时间都不长，总是突然冒出，又匆匆地走了。后来，又不知哪儿冒出许多我不认识的别班学生，说是要问怎样才能学好物理，我极怀疑这是周海出的馊主意。

渐渐地，我发现周海的个性与自己相似。如固执，如麻木得在领导面前默然无语……我便使坏，叫周海别做人要做鬼，免得惹人生气遭人白眼扭你小脚……但周海不接受，硬说自己就是自己，为什么要看人脸色。

一天早上，发现我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塑料袋水果，我便心生疑惑，谁放错了？过了几天，眼看水果要烂了也没人来提回去，只好分人吃了。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是周海送我的。我劝周海要节约，别给我送水果，好存钱讨老婆。周海说，自己已有女朋友是宁波人，不愁找不到老婆，又说水果是别人送的，自己吃不了。

后来发现，周海一天到晚老在做高考题或是高考摸拟题，有时一天会跑来问我好几次。我问，是不是近来专攻难题？他说：想调宁波去，那边要应聘考试。于是，我也努力地帮他，对他说明如何分析题意、如何解决问题，也说些应付公开课的一些技巧。通过应聘考试，周海顺利去了宁波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周海经常会电话过来，问一些难解的题目或怎么上好一堂课的问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我们之间的交往就越来越少越来越淡了。也许人与人之间原本就是这样，或许古人所说的人去茶凉就是这个意思吧!虽然这样，但我的心底里一直记着周海，记着他的正直，记着他的勤学上进。可在一个周末的上午，周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还没问，周海就开口说，他辞职不干了。究其原因，说是女友看上了一个有钱人，与其分手跟人家走了，他气不过也想自己拼一翻事业让她看看。周海在我家呆了几个时辰，不管我怎样劝说，还是坚持着自己思想。当时我正好要出去办点事，我说：“你在家等我一下，我几分钟就回来”。可等我回来，他已经不见了，没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就这样走了……

后来了解到，周海下海后干过很多行当。办过皮鞋厂、到广东养过鸭子，前些年又好像到广西养虾去了，就没听说过他赚到什么大钱，都亏了……或许是因为没赚到钱的缘故，也许是更了手机号的原因，他一直没有联系我，因为变更了联系号码我也没法联系到他，但有时不经意总会想起他—— 周海你还好吗？

周海在我的眼里与心里，是个好人，也是位好老师。但说起“好”，又使我打了一个寒颤。古语有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其实这话是弱势群体的良好愿望罢了。司马迁对此就不信，要不然，颜渊会修德而早夭？盗跖会食人而善终？现实就是现实，在充满现实主义的时代，没房没车没钱有哪个女孩会喜欢？有那个姑娘会去追求浪漫主义？

天帝为了表示自己统治人间的公平，就想出一个主意：给本是幸福的家庭降下一点灾难。但天帝老人家往往对强势的人家弱降甚至忘了降，对弱势的人家强降甚至一而再地降。但愿周海能像鲁迅先生所说的“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不去企盼苦难终有止境，只祈求有一颗能够征服它的心。即使命运注定一生是一部悲剧，也要把它写得壮烈，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于是，两只脚还赛跑在人世间的我，更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更愿出现另一种出乎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