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转身就是一生

堤后那棵地标似的老椿树枝干依然，校园外那几条细瘦的田埂还在，只是当年的人再也寻不见。冰，三十一年间我无数次故地重游，时刻想念你，你想过我吗？

三十二年光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在我们晨昏相伴的那年，它确实只存在了瞬间；在其后昼夜思念的三十一年，我只能数着秒针滴答，慢慢地转。三十一年，它在我的脑门和眼角凿刻了太多难填的沟壑，拔下了我多半倔强的乌发，只留几根银丝在两鬓飘摆，正所谓“四季悠来往，寒暑变为贼，偷人面上花，夺人头上黑”。

晨昏照常轮回，稻菽依旧更迭。这世界变化飞快，冰，你变了吗？

其实，我深知你变了，而且变得让我不敢直面。数百次我捶胸顿足，悔不当初，一切坏结局都源自我的优柔寡断。

我们这场刻骨铭心的恋爱，与其说是柏拉图式的恋爱，不如说是中了柏拉图的圈套。沉恨细思，不只是浪漫，更多的是伤痛和悲哀。

中学时读诗人汪国真的《只要彼此爱过一次》，当时只是似懂非懂，如今回头再读一次，立刻恍然大悟。“如果不曾相逢，心绪永远不会沉重；如果真的失之交臂，恐怕一生也不得轻松。”诗人的话，像专门针对我的诅咒，不能摆脱，只能接受。我特别特别地想把过去忘记，但又总在每一个晨昏和寂静的夜里翻腾。

就在我备战高考的那一年，爱神却在不经意间自然而然地来到我身边。

在那个年代，除了本班的，通常不会去注意其他的女生，何况那是在近千人打饭吃的食堂。大家都拼命挤，全凭力气吃饭。我不愿去挤，因为那样糟糕的伙食不值得我去费力气。我便经常站在后面等着。有一天中午，一位同学在后面叫我，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先看到了你。这一眼我确实吃惊不小，我从未见到过这样漂亮的小姑娘，短短的刘海非常自然地亮出了两撇浓黑的柳叶眉，一双黑亮的眼睛嵌在白净粉红的瓜子脸上显得格外有神。白衬衫搭灰色西装，使你显得非常安静端庄。看到你那么娇嫩，我猜你一定是初中部的，也难怪从未见过了。

在我呆看你的时候，其实你也在看着我。我的失态有点过火，但你没有躲开，只是脸红了一下，不自然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碗。

此后的日子，你每天中午都会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等待着打饭的同学松散下来。晚上从不见你去打饭，由此可以推断你不是住校生。一段时间下来，我发现你其实很聪明，因为你来打饭的时候总是有一个长得五大三粗，脸蛋黝黑的女生和你同行，更加衬托出你的美丽、端庄和温柔动人。

当年的我是一个执着的文学爱好者，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了阅读和练笔上，把学习耽搁了。当别的同学说已经复习了两三遍的时候，我还没有开始，想到今后的高考，可能的结局，我后背便嗖嗖冒起了凉气。时间，最紧迫最宝贵的是时间，我已经没有了退路，争分夺秒已经是我唯一的选择。有些课程我宁可自学也不能听老师讲了。早餐后、晚餐后，我选择了一个固定的地方认真看书学习。

这个地方是一个大大的人工蓄水池，坝埂很高大，因为池内很少蓄水，坝埂内侧斜坡上长满了草，很适合坐在上面。坝埂的后沿上有一棵老椿树，原来向南北各分了一枝，后来不知被谁砍掉了南边的那枝，好在北边的那枝树叶很繁茂，挡住了下午西边斜射过来的太阳，在这里看书是再好不过了。

忽然有一天晚餐后，你和你的随行者也来到了这里，在离我十来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大家都静静地看书，我知道，在我高考后你也将参加中考，你们来这里看书一点也不奇怪。几天后我开始不明白了，因为从第二天开始你的随行者就不见了，但你每天必来。过了几天你连早读时间也来了。我看你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很认真，我认定你是一个好学的姑娘，成绩也一定很好。

再后来，我有了一个重大发现——应该返校的时候，只要我收书，你也立即收书，早上我在前边走，你跟在后边走；黄昏时你抢在前面走，我跟在你后面，不紧不慢，相距三五米。下了坝埂，我们必须背着书从窄窄的田埂上走回学校。时间一久，我习惯了，也很愿意一直这样，早上你跟着我走，晚上我跟着你走，让我的自信增添了不少。

有几个早晨，我故意变换田埂试探你，但你刻意跟来了，之后我便选择较好的田埂上走，不再试探你了。

随着高考的日益临近，我开始惶惶不安。我每天都沉陷于两大纠结之中。

首先是我的中学生涯即将结束，高考的结局不知是什么，未来不知是什么。虽然经过近一年的拼搏，知识已经有了大幅度的提升，但总觉得底气有些欠缺。如果失败了，我将回家当一个地道的农民，在困顿中惨度一生。

还有一项重大的纠结是，你跟我随的日子也将随着几个星期后的高考而结束。分离，不知是短暂的还是长久的，抑或是永远的，总之都是痛苦的。如果高考成功了，我将到昆明或者更远的地方去读书，而你，也必将到某个中学去读高中，我们还能联系吗？最糟糕的是，虽然相互都读懂了各自的心，但直到这个时候我居然不知道你的名字，多少次我写好字条准备给你，每次看到你那么娇小柔弱，我就特别害怕影响了你的中考，甚而是你将来的中学学习。就这样，我在痛苦的纠结和犹豫中走出了校门，没有给你留下片言只语。

高考的成绩比我预想的要好些，本科分数线差了十几分，专科又只能报师范类，我不想当教师，只好一咬牙报了民政部直属的重庆民政学校。我无从知晓你中考的情况，不知道你上了哪个中学。中学毕业离开你后第一次遇见你已经是一年半以后了。

说起这次相遇，我才深深感觉到你的气场是多么的强大。当年无论是在嘈杂的校园里，还是在拥挤的街道上，十多米远的地方我就能够感觉得到你的准确位置。

就在你高二下学期开学后，我也回到丽江实习。在一个星期天的午后，我正在新华书店选书，我突然感觉到你站在了我身后。我转过身，与你四目相对。我们僵持着，仍然没能开口说话。你红着脸，咬着嘴唇，个子明显比以前高了许多。最后还是我先逃开了。我在书店门前徘徊了许久，下不了决心是不是该跟你要通信地址，最终还是一狠心离开了。

对你的爱恋确实影响了我后来的生活。在重庆的两年时间里，曾有一个家境特别优越的重庆女孩对我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疯狂追求，但她无论如何也走不进我的心里，是班上很多男女同学共同努力了很长时间才将她摆脱，但她也从此跟班上的这些同学交了恶，恨我就更不用说了。我也曾尝试过与另一名重庆女孩相处过，仅几周时间就宣告结束了，因为放假的时间里我居然不会想起她来，说明她根本就没有走进我的心里。

毕业后，因为我对社会没有什么认识，虽然省上有关系也不会利用，结果被分配到了一个不通公路的偏远乡政府工作，这又更增添了我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自悲。本来不敢把字条递给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你母亲是医生，父亲是教师，而我则生活在一个靠天吃饭的贫困农民家庭，过大的家境悬殊让我不敢靠近你的家庭。我无法，同时也不敢去找你，六年时间，我无法将你从我心里淡去，也没有另一个女孩能够走进我的心里。

就在你大专即将毕业的那年一月，在我确信再也无缘与你相遇的情况下，经同学的撮合，我开始与现在的妻子试着相处，那年她也即将从师范学校毕业。其实那时我们也已经认识了三年多了，只是我从未考虑过她而已。那是一个太阳苍白无力的下午，我正准备送她去亲戚家住宿，第二天好让她跟她的家人回家。正走着，我突然感觉到你就在十多米外的地方。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到你就在街对面十多米远的地方看着我，双手绞在一起，那表情非常惶恐。我在那里呆立了好一会儿，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如何来处理当前的窘境。我当时心里的难过根本无法形容，至今也回忆不起当时是如何离开那里的，只是恍惚记得在她的催促和拉拽下艰难离开的。

我不敢揣测你当时的心里是多么的失望，那种恨恐怕吮血啖肉也不能平息罢。也就是这一别，我再也没有与你谋面，六年多的爱恋也就在那一天算是作了了断。

断了，但我仍默默珍藏着那份不能示人的爱恋。我总在别人不经意的时候打听你的生活情况，总希望时间能冲淡你对我的记忆，找到一个优秀善良的男子呵护你，体贴你，给我这颗歉疚不安的心灵放行。在我到企业挂职的几年时间里，我经常组织人到你姐姐开的农家乐去玩，希望有一天能在那里遇见你，或者能从你姐姐那里探听到一些关于你的消息。谁也没有洞悉我心里的秘密。

就在你毕业前夕，我调离了原单位到县里工作。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我虽然时常想起你，但我已经结了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没有半点你的消息，也无从打听。几年了，我想，你已经参加工作，结婚生子，幸福甜蜜地生活着。总以为我这颗满含歉意的心已经慢慢解脱了。

随着消息的不断汇集，我原本满满的歉意又再次升腾。

我已经知道，你在北京时曾遭受过一个蒙古族女子的伤害，为此，学校到现在都一直按月给你发放必要的工资。很难想象，你那么柔弱的一个小女子根本不是那种剽悍民族的菜。回到云南昆明，你也曾在某单位工作过，但后来因为患上了轻度抑郁症而不得不辞职治病。有很长一段时间你回到了老家养病。你的家就在公司后面，这一点我在中学时就记住了。有几次你父亲甚至还跑到公司里来和我聊天，但我从来不敢让他知道我们认识。你病好回昆明后，我公司的保卫悄悄地问我是不是认识你，我问他是不是邻居家的女孩，他说是的。我很奇怪他是如何将你和我联系在一起的。他说他跟你家非常熟悉，说你长得非常漂亮，经常会来大门这里站着，但他奇怪的是每次只要见到我下楼来，你一定会迅速转身离去。

我无语，心里特别痛楚。但我就是无法去找你，安慰你。更让我难过的是，你多年后有过一次婚姻，但仅仅维持了几个月就惨淡收场。你在昆明也买了房，父母一直陪在你身边，但你很孤独，我相信你也不想独身，但父亲有病需要你照顾，而且他还限制你必须找回族男子作对象。因为无所事事，你便到超市去打工，或许心理会放松一点。

原以为过去已经真的过去了，时至今日我才发现这过去根本就过不去。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生活压力大的时候、工作不顺心的时候，我会特别特别地想你，总认为如果此时你就坐在我身边，不需要言语，只要你温柔的小手在我头上摩挲一下，所有的困顿和烦恼就化成烟云。回到现实中来，一想到你生活得比我更不容易，多少次我一个大男人竟忍不住潸然泪下。

错过的永远回不来了，但我却每天在安静的时候假设着我们的过去和未来。

如果当年我果断将字条交给了你，我们会不停地通信，绝口不谈爱意，只讲生活和学习。我会得到一张你的靓照，经常在同学中炫耀，这样就会断了那位重庆女孩的念想，她也就不会受到伤害。当我实习的时候我们居然还有两个月时间在丽江相聚，星期天还一起到公园去看书。频繁的通信并没有影响你的学习，你那么好学绝对不可能只考了专科分数。我参加工作后，会经常请假到大学里去看你。毕业的时候我会去接你，我会把你安排到挨近我的地方工作。我们在一起还会受到你爸爸的阻挠，他会来找我的麻烦，而你会选择对抗，直到最终和解。我们会平静恬淡地幸福生活着，与两位老人一起抚育我们的子女健康幸福地成长。从今以后，闲暇时间你会心疼地帮我数眼角的皱纹，我则随时防着你拔掉我鬓角的白发。

回到现实，恍若南柯一梦。悲意泛起，难止难息。也许我们将一辈子再不得相见，当年那不负责任的一转身，已经注定这悲苦将相伴终生。我愿意接受你任何的惩罚，因为对你的亏欠，我也会不断地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就是在安慰自己。

我知道，人总不能活在过去，靠回忆了此残生。但如果没有了回忆，也必将没有对明天的预期。明天你不必管我过得好不好，但我希望你过得比我好，没有孤独，没有忧伤，把我从心中删去，找到一个可以依赖的男人，平静地度过下半生。

因为我们已经“真的失之交臂”，注定我将“一生也不得轻松”。

距离获得你最后消息已经有些时日了，冰啊，你的心情好了么？你是否已经确定，无论你的地址多么准确详细，我的字条也永远不能到达了？放下吧！

我已经累了，倦了！你累了吗？有人陪你吗？

而我，依然会去拜访那棵似乎永远不变的老椿树，然后沿着那细瘦的田埂，慢慢地，慢慢地走回远在天堂的家！

二零一七年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