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者

2017-04-19 09:32 | 作者:张秋冬 | 散文吧首发

直到你五十多岁时,你的眼里只有天狗对月亮的吞食,而从没有人告诉你关于月食的现象。也不会有人告诉你,你也不会疑问,因为你有一个完整而坚固的世界,你也无法接受任何超越视觉界限的闯入者。在我的记忆里,你五十多岁,这是我的印象,也是你留给我的最后印象。

每当月食之,几乎所有人都安于夜的悠闲的时候,夜静静地,像无边的帷幕一样笼罩着整个村子,你扛着木盆上路了,在后梁上转了一圈后盘腿而坐,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怪声,接连是一阵木锤敲击木盆的声音,时而规律,时而凌乱。远处接连是一阵阵狗叫,像是呼应。

夜越来越静,山上灯光灯光越来越少,在夜的席卷之下,几乎所有人都偷偷妥协安睡了。梁上黑不见人,在夜的吞噬下,从梁上时断时续传来赶吓天狗的鼓声,那声音在节奏和非节奏之间,无法辨别。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调音者,在夜的遮蔽下,天狗是分不清地上的真相的,无规律可循,却又在掌握之中,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精心的拿捏。天狗挑选这样的夜晚,他聪明,却也无知,天狗会被迷惑,会因惑而生惧,自然而退。

二叔没有文化,被认为有智力问题,而此刻,这些被凝固的问题却变得虚浮起来,飘散的无隐无踪,好像这只是夜的诡计与人的成见的又一次临时合谋罢了。

有时,对门的山上也会有人用相同的方式响应你,以盆为鼓,相互唱和,没有约定,没有定调,没有哀怨伤叹和人情世故,凭声而和,或急或慢,即和即停,不相识,却心心相通。

而更多的时候,除了阶段性的狗叫,你在地上是没有呼应者的。好在你似乎并不在乎这些,面对沉寂而压抑的黑暗,你多年走在追寻月亮的路上,你才是真正的护光者。光亮再微弱也是美好的,这个世界怎么能少了光呢?没有光的世界,只能是暗无天日,也无法想象。没有月光的夜晚,夜晚便不再是夜晚,夜至多只是一团僵硬的黑色罢了。

我本以为你是拒绝夜的人,正如你那有力的击鼓声,好像你抗争的不单是天狗对月亮的侵食,还有夜本身。在我有限的理解范围内,我断定你两个目标很难达成,尤其后者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断定你注定是失败的。我也相信,你永远在击鼓的路上,要么你与夜相互妥协,握手言好。月食之后,你回到家里,依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许多人一样享受月光之夜的酣睡。月食来临,你依然出征,在孤独中,你似乎早已探查到遥远的天界实情。而这需要深入到无法探测的黑色帷幕之后的极大勇气,这注定是一次冒险之行。在无渊的黑色裹挟中,你根本不了解宇宙的千奇百怪。更别说还有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杂乱无章,似是而非的语言陷阱,难以想象,古今不知有多少自以为是的人,深陷其中而失去回家的勇气和能力。但令我惊异的是,你似乎一直都远离任何经验以外的世界,面对千疮百孔的语言修辞世界,你不懂,也不顾,你只身行动,直接面对事实,直接行动,以盆为鼓,击鼓而战。

我甚至想,在你的世界里,面对月食,面对天狗,你一凡夫,为何显得那样平静,而又信心十足?况且那侵蚀月亮的未必真是天狗,可能仅仅是无聊墨客的一个对想象能力的敷衍,一个杜撰罢了。也许在长期的征战中,你根本都不清楚自己的对手,以及他是否存在这一事实,而仅仅是守护你与月亮之间的一个单向契约。你与天狗,或者你与那个不清楚的事物,你们慢慢成了追逐着和被追逐着,或则你被追逐,或者你是追逐者。但这些都在在文字的边界以外,也许要靠悟证,也许这就是你面对的处境本身,也许你从来都清楚。

平日里,你常常夜行,从不带灯,有人说你眼力很好,可见猜测有时显得很愚蠢。

你好像是一个深知夜的人,你们之间不知有过多少算计争斗,但好像又相互谁也离不开谁。我也想,是不是天狗与夜之间也有某种勾连,你面对的除了天狗,是不是还有夜的纵容?我不相信夜会冒犯自身,引狼入室,吞噬自己。但天狗为何经常来犯,也许还有天狗本身的狡猾,夜也难免有失守之时。无论你们三者处于怎样的关系,在时空的转移中,也许你们既争斗又妥协,谁也不服谁,却至少达成了一种表面平衡。

事实是,常常你一个人坚持到天狗被赶走或者直到天亮。当你抽身回家后,无人问你的所作所为,个别时候,村里有人依然会开你的玩笑,你总是一笑置之。

你是一个守夜者。

你走时,五十多岁。你从没有迷失在夜里,却迷失在白天的街市里,我们寻你不得。你失踪了。也许你太专注于守夜了,而忘了适应白天的日光。或者在变动的人潮中,你看不到路,无法区分自己和他人,无法抽身而返。

你走以后,每逢月食之夜,整个村庄就像进入了猫,村里人都早早躲进了被窝。身前身后,你似乎都是单独的。好在不时还有狗叫鸡鸣,这是令人欣慰的,正如被围困的夜幕里一道时断时续的窄窄裂缝,虽微弱,却也是通道。这也许是作为守夜者的二叔——你应该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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