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忧伤之歌

家园忧伤之歌

文/和歌

对你的爱

怎能叫我不忧伤，

我的家乡？

——夸西莫多：《岛》

父母来县城看我们，和我们谈得最多的依然是关于我小时候的事情。我也记不清楚他们谈我小时候的事谈了多少遍了，但他们每次谈起的时候，好象是第一次说起，特别地兴奋。我也只好装着象第一次听到似的，也和他们一样兴奋，我和父母一道沉醉在对过去生活美好的回忆中。他们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们哪能不老？儿女们都这么大了，光阴真快啊！是啊，似水流年，青春不再，作为他们二儿子，我都已四十多岁了，我的儿子也快十八了。父母谈到无情的光阴，是相当的感慨，言语中总是流露出无奈和伤感。

记得在我小时候，父母亲不是这样的，虽然他们年轻的时候，身体也不是太好，母亲小的时候，腿曾被草垛子压伤过，留下了后遗症，在生了妹妹后，又得了肾病，颈椎也有些问题。可我从没有看到她为此叹惜过，好像从没有生过病似的。整天是风风火火，干不完的活，做不完的事，高高兴兴，快快乐乐，从不知疲倦。父亲在年少时，在一次挑担跨路缺口时扭伤了一只腿，落下了病根，在之后的大办钢铁的时代招工进了县城的焦化厂，在转到冷冻厂后，就把腿冻坏了，得了风湿性关节炎，跑路是一瘸一拐的，一到天气不正常，他的关节炎就发作，非常的疼痛。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放下手里的活，在家里好好地休息一天。好在父亲念过几年书，又进过县城里的工厂，懂点技术，从县城下放回家，就进了大队办的排灌站和粮食加工厂，吃起了技术饭。生产队的农田活就干的少了。79年春天我们这儿分田到户了，父亲也分到了田，但还是在排灌站和粮食加工厂工作，一二年后也就和几个原来一起工作的同事承包了排灌站和粮食加工厂，收入还是很正常的。按父亲的说法，在粮食加工厂干活，可以“早晨栽树，晚上乘凉”，虽然收入不是很多，但基本上能有固定的收入，因此我们家的生活过得还是相当滋润的。后来我能在初三复读二年、进高中、上大学的费用几乎全部是父亲从粮食加工厂里挣来的。平常父亲起早摸黑地去厂里工作，家里的活干得不多，大部分的农活由母亲承担了。不过，父亲的工作也是相当辛苦的。在工厂里，整天与机器的轰鸣和噪音打交道，整个厂房里弥漫浓浓的灰尘，父亲一走进厂房，首先要戴上口罩和挡灰镜。我到现在都搞不明白，应该说整天整月整年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工作，父亲会得肺病的，可他到年老的时候，却得的是胃癌，当然耳朵肯定是受伤了，我们现在和他讲话声音小一点他就听不清楚了。那时，我和比我大2岁的哥哥念初中，妹妹念小学。我们年龄虽还少，但已开始帮着母亲干活了。那时的母亲正当中年，家里家外，一手独揽，父亲很少管事。偶尔，父亲在休息日回家和我们一道干活，也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可在我的映象中，我从来没有听到父母亲的一声叹惜和伤感。接着，哥哥初中毕业学手艺、结婚、生子、做生意，我也今高中、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妹妹小学毕业后就不愿再念书，就跟哥哥做手艺，嫁人、进城做工等等，二、三十年的风风雨雨，转眼就这么弹指过去了。父母老了，我们也已到中年，为了生计，我们又相继离开了父母的身边，哥哥把家从村子里搬到镇上做生意，我也从乡下中学来到了县城中学，妹妹在大城市里打工，原来热闹拥挤、笑语不断的老家就这么渐渐地空荡冷清下来。父母亲开始感到了孤独，孤独是一条毒蛇，它每天紧紧地缠住两个老人，吐出的汁液慢慢地毒害和侵蚀着他们的身心健康。孤独是一把刻刀，每天它在他们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苍老皱纹，孤独是一盆涂料，它每天染白了他们乌黑的发丝，孤独是一只研磨，它每天磨碎他们的健壮的身体……父母亲老了！－－父母亲确实老了，因为他们开始回忆过去了！那逝去的时光让他们百般的留恋！他们回忆我们小时候的事，说我们多么调皮，又是多么的听话，是多么的用功学习，又是多么贪玩。我深深地知道，他们在谈论我们这些子女时，其实也是在找回属于他们自己的青春啊！

我的老家是一个有一百多户的大村庄，四周环水，风景秀丽。最近我用谷歌搜索到了我的老家，这是我第一次从这样的一个视角欣赏我的老家、我的家乡。连我家门前的几浓密的大树也看得清清楚楚。当然现在的村庄与我小时候的已有较大的不同了。现在的村庄大了，很多人家已在公路两边盖房子去了，村庄里的房子逐渐稀疏了，而且几乎是老年人看护着老房子，或者残垣败壁地躺着或做了仓库。在村庄外围，一栋栋漂亮的楼房拨地而起，年青人都住进了豪华现代的楼房，村庄其实也是一间大房屋，年久了，不中用了，人们开始拆掉它或荒废它。我还依稀地记得，在我小时候，整个村庄都是草屋平房，几乎看不到砖墙。一家连一家，非常的紧凑。每天的村子里都是非常的热闹好玩。我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精彩，对我们小孩来说，外面的世界太遥远了，与我们无关。我们的村庄就是我们的全部世界，是我们快乐的天堂。那时的村里人，特别的纯朴善良，乐观热情。当然也能看到左邻右舍吵嘴打架的，如有吵嘴打架的，村子里所有的人也前来围观看热闹，更有长者劝架，真的象唱戏一样，当事人和好了，戏也就唱完了，各自把打架的家伙拿走，就好像在拆戏台子，第二天，村上依旧鸡鸣狗吠，人欢牛叫。每家人都平静而快乐地忙着自家的事情。那时虽然物质生活很贫乏，可人们的精神一点也不贫乏，村子里的人，个个象花一样，平静地开放，平静地枯萎，悠然、自足而美丽。现在想想，我们如今的生活，物质生活已相当的发达了，可人的精神的灵动和诗意却丢失了。父母亲一说起现在的村子，非常的伤感，因为一个一个他们的同龄人相继离世而去，如春笋般而出的年轻人很少能呆在村子里，他们纷纷地进城打工，整个村子几乎成了幼儿园和敬老院了。只有到了过年过节，村子里才能活跃起来了。我们也在节日里回去，这让父母能激动许多天，回味许多天，也幸福许多天。

现在的村子十分的冷清，老家的老屋更是十分冷清，但父母亲还是要急着回去，说是家里有他们不放心的鸡、猪什么的。我知道，老屋是他们的精神，他们俩守护着这间陈旧的老屋，其实在守护着他们一生的精神家园。这间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建成的砖墙瓦房，是父母曾经的骄傲，也是我们青少年时期自豪和荣光。这间瓦屋平房当时做起来的时候，可是全村的第二家，在那个时候，能做土墙瓦房子已是不简单了，何况是做砖墙瓦房了。这间瓦房和四叔家的瓦房连在一起，高高地立家陶家的高垛上，特别的耀眼和风光。经过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老屋虽已经过了几次翻修，但依然基本保持了原貌。可是，曾经在这间屋子里打打闹闹的孩子，都已长大了，都一一象小鸟般飞出了鸟巢，在外面成家立业，纷纷在外面筑了新的漂亮的巢，两只老鸟却天天守护着老巢，天天盼望着自己的孩子抽个时间飞回来看看他们。当然，他们也知道，孩子们都不小了，孩子们的孩子也都一一大了，孩子们都要为了生活奔波，就象他们年轻的时候一样。可是，人老了，对孩子的依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既然孩子们没有时间来看他们，那他们只好去看孩子们。其实他们来一下，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这不，来的当晚就开始商谈第二天回家的事了。他们知道我很忙，我根本没有多少时间陪他们玩。因此他们来玩，总是选择星期六和星期天，但没想到这次来玩，我已没有了节假日。这让他们很失落。好在妻子在家，陪他们说说话，否则，我都不敢想，家里白天和晚上没有人，他们来我家是来干什么？！

记的昨天下午父母起身准备离开我家时，脸上始终挂滿了微笑，可我从他们笑容里我看到了父母的不舍和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