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神魔小说与当代玄幻小说之关系浅谈

21世纪初，从网络平台渐至传统媒体，文学界兴起了一股玄幻小说的浪潮。何谓玄幻小说，目前学界尚未有明确的定义，“一般认为，玄幻小说是建立在思维想像基础上，叙述具有特异能力的人物与事件的幻想类小说，多以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等为母体，揉合了各种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1]它通常也被称为奇幻小说。而神魔小说，名出鲁迅，其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且历来三教之争，都无解决，互相容受，乃曰‘同源’，所谓义利邪正善恶是非真妄诸端，皆混而又析之，统于二元，虽无专名，谓之神魔，盖可赅括矣。”[2]它是“在三教同源背景下产生的，以神（包括佛道以及民间一切神祗）、魔（包括所有鬼怪精灵）出身修行、斗法飞升为主要内容，艺术上以驰骋想象、神奇变幻见长的章回小说”[3]明清两代，神魔小说层出不穷，形成了一个主要的小说流派。

近一百年来，整个中国的文化形态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以至于人们普遍产生了这样一个认知：现代文学与古典传统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沟壑，它们之间是断裂的，隔膜的，不存在明显的承继关系，是两条不同的河流。其实，区区一百年在历史的长河里只不过是微小的波纹，当我们评判某种流派的终结时，实际上，却是否定了其在未来的可能性。明清神魔小说的兴盛，发展自唐宋以来的话本，流源于更早以前的志怪神话，它的发展不会因政权的更替而走向消亡，反而有可能在新时代新的机遇里越上另一个高峰。而玄幻小说，正是这新高峰到临的预兆。玄幻小说的出现绝不是偶然的，它的繁荣自有其深层次的渊源。可以说，玄幻小说，虽然名称与神魔小说有所不同，但它们的本质是相同的，而且，尽管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却在具体的表征上也具有高度的相似。

首先，从小说本身来看。

第一，在选材上，二者都注重奇异怪诞，都以超自然的斗法赛技为主要描写对象，着重塑造非现实的形象。明清神魔小说“多半是侈谈神怪，以呼风唤雨、变化莫测的神魔斗法为主”[4]，里面有大量离奇的事物描写。同样，当代玄幻小说汇聚了大量超自然的生命形态，不仅包括传统的神魔，更融入了西方的魔法元素和现代技术，这些超自然的神怪是玄幻小说的重要内容，而小说也是多以主角与它们之间的决斗为主线，充满了各种变幻多端、丰富精彩的比法场景。

第二，在艺术特征上，明清神魔小说和当代玄幻小说都明显倚重天马行空式的想象力与曲折多变的戏剧性。想象力是神魔小说和玄幻小说的生命力所在，是它们存在的基石。读者无论是读《封神演义》、《西游记》等神魔小说，还是读《诛仙》、《紫川》等玄幻小说，都会被它们里面丰富的想象力所折服。小说的作者们为人们摊开了一幅幅从未见过的奇幻世界的画卷，奉上前所未有的神秘体验。他们或劈空创造，或依据现世改造，用一个个奇思妙想连接故事，极尽想象之能事，出乎人之意料。淋漓尽致的想象，也使得故事本身的发展摇曳多姿，曲折中埋伏了戏剧性的转变，情节丰富又离奇，以此吸引住了读者的目光，使之欲罢不能。不可否认的是，绝大多数的神魔和玄幻小说在追奇逐幻的过程中，往往忽视了形象的深层塑造，流于肤浅苍白，人物性格呈现模糊化的趋向，缺乏艺术的感染力。

第三，在故事模式上，受到《西游记》的巨大影响。作为神魔小说的扛鼎之作，《西游记》至今为止是一个无法超越的高峰。它直接影响了明清神魔小说的发展，促进了神魔小说的繁荣。许多神魔作品就是对它的模仿承袭，从情节结构到人物塑造，都难逃《西游记》的影子，像“三游记”等。而《西游记》同样也对当代的玄幻小说产生了重大的影响。玄幻小说多是以主人公的升级修炼为线索，描写主人公的成长与得道。像《搜神记》中的拓拔野和蚩尤，《诛仙》中的张小凡和林惊羽，都是历经磨难，借助天分和机缘，由无名小卒逐渐成为少年英雄，成就救世大业。而这其实是来源于《西游记》的故事模式。唐僧师徒的取经道路，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正相当于玄幻小说主人公的一次次打怪升级，最终都终成正果。《西游记》提供的人物成长、成功的模式，是对现实人生的真理性总结，也是在想象空间中能够发扬光大的必胜法宝，它暗合了读者的潜意识需求，最终获得了久远的影响。玄幻小说无论如何“玄”、如何“幻”，都很难摆脱这一典范的模式。

第四，在审美情趣上，明清神魔小说与当代玄幻小说走的都是“以文为戏”为主的路子，迎合人们好奇尚异的追求，它们都具有娱乐性、民间性。到底文学是为了什么，王先霈先生总结了三种文学态度：“以文为用”、“以文为哭”和“以文为戏”[5]。尽管神魔小说与玄幻小说都不能排除前面两种的存在，但主要还是“以文为戏”。本来小说的最初就是“源于休息时讲故事以相娱乐”。可以说，由古至今，小说的主要创作动因，甚至本质就是娱人娱己。无论是神魔小说还是玄幻小说的创作，多是为了迎合读者与作者自己内心的某种潜在需求。这种需求是不如意的现实生活的调剂，是紧张之余的放松，能使人产生短暂的快感，获得替代性的满足。神魔小说和玄幻小说的奇幻色彩，天马行空、变化不穷的笔触，信马由缰的广阔空间，都能让人觉得新奇可喜，感受到小说的轻松魅力，因而受到大众的追捧与喜爱。鲁迅先生说神魔小说“但为人民闾巷间意”，这里就指出了神魔小说的民间性。神魔小说和玄幻小说其实都属于草根文学，具有广泛的民间基础。神魔小说的长期盛行，玄幻小说动辄百万、千万的点击和出版上的畅销，它们都说明了受众群的广大，也反映了二者体现了庶民的目光焦点所在，神、魔都被解构，凸显的是普通民众的愿望和价值观，更多体现的是民众的审美情趣与追求。

其次，从小说的成书过程来看。

第一，在创作者的问题上，神魔小说和玄幻小说都存在着“成于众手”的倾向，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因为时代的不同，社会与科技环境的差异，所以，在这种倾向上，神魔小说和玄幻小说分别体现在纵和横不同的两个层面上。神魔小说是纵向的集体创作，很多作品，包括《西游记》、《封神演义》等都是世代累积型的作品，在不同的作者手中流转丰富后由一个作者集大成。玄幻小说则是横向的“全民参与”，它依靠低门槛的网络平台，小说作者与读者实时互动，在长期连载的过程中吸纳读者的意见和需求，修改原先的意图甚至纲领，形成了一种参与型的创作模式。

第二，在出版的问题上，神魔小说和玄幻小说都受到了商业因素的驱动，众多作者创作完成小说的动力是利益的诱惑。像《东游记》、《南游记》、《北游记》等三部神魔小说就是在书商的策划下发行的“丛书”，其中《南游记》、《北游记》还是书商亲自操刀编撰的，其他的神魔小说有相当一部分也是在其作者见有利可图的情况下而写就的。玄幻小说也是如此，当出版商发现其中的商机时，他们对作者的利益诱惑促使了许多作者投身玄幻小说的创作行列，促进了玄幻小说的日渐繁荣。不过，商业因素的加入，也使得小说在艺术质量上难以得到保证，大多数作品流于粗糙浅陋。

总而言之，明清神魔小说与当代玄幻小说，种种迹象都表明它们同属一个血脉，是中国通俗小说在好奇尚异、以文为戏领域里不可割裂的两段时期，在不同历史阶段里的开花结果。明清神魔小说给予了当代玄幻小说养分与榜样。尽管现在玄幻小说泥沙俱下，难得真金，但也极可能在对明清神魔小说的继承基础上，再创高峰。

参考文献：

[1]高冰锋《网络小说中的一枝奇葩——中国网络玄幻小说的兴起及现状初探》，承德职业学院学报，2006年第4期，第58页。

[2]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插图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135页。

[3][4]胡胜《明清神魔小说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5月第1版，第1、8页。

[5]王先霈《中国古人对文学的几种基本态度》，华中科技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5期，第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