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

丈夫一直半梦半醒，他心里很乱，睡前他百无聊奈，找了一本三字经，倚在床头胡乱地翻，三字经是他买来给四岁半的女儿做启蒙的，可是买来后，他却一直没有心情教。他脑子一片烦乱，捧着三字经，眼神在上面游离。看书又看不进，再说三字经上面有什么可看的呢？看书的时候好象又有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盘绕，却又不曾具体地想着什么。就这么一直耗着，直到小儿子不再在床上折腾。当小儿子不再折腾时，一直哄着儿子入睡的妻子如释重负，把眼皮放下，沉睡过去了。妻子打起了轻鼾，丈夫开始觉得微暗的灯光在书纸上晃荡，终于有些困了，起身关了床头灯。“哇，哇……”半梦半醒中听见儿子在哭闹，迷迷糊糊中听得见妻子开灯，哄孩子，骂骂咧咧，倒水，冲奶粉。“乖，么儿，来吃泖泖。”“呜呜呜呜，不……呜呜……”“乖，来吃了。”“不，哇哇哇哇……”妻子烦了，大声骂孩子。丈夫睡不着了，睁眼。妻子拿着奶瓶，孩子不服哄，奶粉冲好了还是大哭，摇着头，脚努力地在床上蹬，扭动着身子，为奶粉不能及时地入口而委屈。岁多近两岁的儿子说话还不明，咿咿呜呜地边哭边叫着不。丈夫突然心里就烦了，奶粉冲好了你还哭，压低了声音吼儿子，“快点喝！”吼时用眼瞪，儿子本来该是怕他的，可是这时却无视他的不快，无视他的愤怒。依旧大声地哭，父亲的责骂反而使他哭得更大声，更加用力在床上蹬打，小脸憋涨得暗红。低语轻哄的妻子无奈中有些着急了，把奶瓶用力掼在床柜上，不理了。孩子越觉得委屈，哭声突然拔高，尖得刺耳。父亲猛地起身，绕过床，到了另一边，把孩子一把提了起来，放到地上，拿过床柜上的奶瓶，喝叱道：“快吃，不吃老子打死你！”孩子吓住了，闪着害怕的眼神，哭得更厉害了。父亲控制不住情绪，在孩子小腿上用力就是两巴掌。一把抓起孩子，放在床沿。孩子哭喊着，小腿因疼痛而颤抖。妻子默默地起身，把儿子抱在自己膝旁，孩子得到点满足，哭声低了下来，抽噎着。“么儿乖，来吃啦！”丈夫拿起奶瓶，把声音放弱了，递向孩子。孩子却不伸手，望着父亲，委屈中带着怕意，欲哭又不敢。终于又咧开了嘴，哭了起来。望着儿子哭泣中变形的小嘴，蓦地想起了以前的一个念头，父亲突然后悔了，脑子一下子痉挛得痛起来。昏沉沉地走回自己睡这边，倒在了床上。满腔的后悔找不到出路，后悔得绝望。“不听话，不听话老子打死你……”丈夫耳旁仿佛又响起了爹的骂声，突然想起小时的事来，想起小时在心里的一个念头：我有了孩子，我绝对不打他！想起这个念头，似乎自己又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其他小孩儿手中闪光的飞机，会跑的小车车，还有吹得出各种好听声音的口琴……还有这些拿着不同玩具朝着自己破旧的衣裳的嘲笑，“哈哈哈哈……”这些嘲笑在他脑子中游窜，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快要迸裂了。于是爹那无奈的眼神又飘浮起来。“爹，我想学画画，考美院。”“听说学这些要买纸，买墨，买画笔，要花好多钱呢！”“……”孩子吃了奶，带着委屈的泪痕，偎在妻子手弯里睡了，早已疲惫不堪的妻子又打起鼾来，她明早还要早起呢。丈夫关了灯，眼瞪着黑夜。“我为什么打他呢？”“我有什么资格打他呢？”每一个责问都在撕打他的心。少年的誓言化成了刀片，拉割得生痛。我要有了孩子，我一定要让他天天快乐，绝不打他们；我要有了孩子，我一定不让他受到别的孩子的歧视；我要有了孩子，我一定要让他有什么理想就去做什么……脑子里不由地要想，又遏制不住地痛。我有什么资格打他呢？他吃的那叫什么奶粉啊？豆奶，不就是一包要便宜十几块么？四岁半的女儿，身上穿的是姨妈送来的小表姐的旧衣，什么小孩子不用讲究，自欺欺人做什么呢？同样大的孩子，人家请了老师学提琴，学跳舞……不去锢制孩子的天性！哄鬼喔，明明是自己拿不出那每月每项二百块钱罢！自己以前不就喜欢艺术么？要是女儿大了也喜欢呢？眼前就有个怯生生的少女身影，自卑地躲在教室的墙脚。不敢往下想了，自已周围就有人把孩子送到了重庆，进了巴蜀等等名校，而重庆那些又在把自己的孩子送往国外。想想自己的一双儿女今后也是沦入社会的最低层，脑子就空白了。“呼，呼”，妻子是彻底地熟睡了，她太疲劳。妻子是农村人，容貌却美，可是每天在家政公司里给人洗衣拖地擦窗。就是那微薄的几百元，支撑着全家呢。妻子早出晚归，但是贤惠的她却不曾吐露半句怨言。于是便失望起来，先是对自己失望，继而又转化成了绝望。单是生病倒也罢了，为什么偏偏又下岗了呢？单是下岗了也罢了，为什么又生病了呢？办了个农村医保卡，以为拣药就花不了几个钱了吧，谁知到了医院一问，这个医保能报销的只有那特殊的几个病，莫不成自己还要专门去生那个病？突然间又暗底里咒骂自己，为什么不生那医保的病呢?办个医保卡成了浪费，当初也给母亲也办了，于是浪费又翻了倍。母亲眼睛痛，右眼已经看不见了，借了几百元给她，让她去好好治治，到了医院输了一天液却不去了。“一天就花了两百多，啷格着得住哦？”怎么说不去了，再说反而跟你急，“我老都老了，医个哪样哦医？留点钱预防细娃生病，现在一个感冒都要花一两百块，万一孩子感冒了家里点钱都冇得，啷个办？”母亲眼睛一痛就红肿，冇得法就拿毛巾湿了水，敷在右眼上，说是用来退火。躺得半晌起来，挎了菜篮子到城北边去，一个来回几个小时，节约两三块钱，喊她不去了，她反而冒火，“菜市场里卖菜的贵呢，北边的农村的卖得要便宜些，一斤要少二角。今年样都涨得高，白菜都要两块钱一斤，不算，不算你上馆子，面条二块五一两，一顿三两，一个人吃面条一天都要二十几块才够，这还是猪肉臊子，要吃牛肉、肥肠，要三十几块才花得下来……”母亲买菜从来不买时鲜的，哪种菜都要等农村上市的多了才买，“买新鲜的？买新鲜的一斤都要贵一两块！”每顿一样菜，要么是白菜，要么是萝卜，三月里春洋芋出来舍不得买，五月里称几斤回来，两个孩子在饭桌上抢着把洋芋片往自己碗里檊。孩子吃洋芋片的高兴呈雀跃在眼前晃动，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风吹得门框哐哐响，本就看不清什么，睁大了眼，外面还是一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