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皮靴

“大皮靴”是我一个小学同学的外号，那个时候，大部分孩子都有外号。之所以被称为“大皮靴”，着实是因为其长相吻合了那个时代文艺作品中某类人物的外在特征，说白了，就是像电影中的老鬼子或胖翻译。这可不是瞎吹，虽然是个小学生，但“大皮靴”却长出一脸横肉（其实就是脸蛋有点儿耷拉），一个让人难以忘怀的大蒜头鼻，两个大眼睛如铜铃一般（借鉴一下评书语言），体壮，比全班第二个儿高的孩子高出大半个头，总之长的挺江湖。那年月物资匮乏，大人们挣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努力填饱全家人的肚子，孩子们长的都偏瘦小，谁家孩子要是被人称作“长的像铁蛋儿一样”，已经是对其家长善于喂养的莫大夸奖。“大皮靴”长的如此卓尔不群，实在是对得起如此响亮的外号。

“大皮靴”虽然身高体壮，但性格温顺，从来不会以大欺小，惹是生非，好像打架闹事从来就与他无关，从这点来看，“大皮靴”这称号多少得打点儿折扣。“大皮靴”非常聪明。这里的聪明是指虽然他考试成绩每每名列后矛，但他打小儿就颇具杜撰演绎的天赋，且知识丰富，善讲故事，而且都是原创，想象力超群，在这方面，就全校来讲，也没哪个同学能与之比肩。当时常常出现以下情景，课间休息，“大皮靴”常常被好些个男孩子缠着再来一段，簇拥者中往往有我。平心而论，他编的故事虽然离奇，但很精彩，都是反特故事，很能抓住听众的兴奋点。记得他讲过一个特务头子武装到牙齿，是指左后槽牙埋一颗氰化钾玻璃丸，右后槽牙埋一架超微型发报机。该头目手中的家伙是一个精致的雕花烟嘴，兼具无声手枪和微型照相机的功能。所编故事情节曲折离奇，但现在已经全忘记了，只恍惚记得该头目的女助手是个代号“蝴蝶兰”的妖媚的女特务。这个系列故事在当时实在太有创意了，故事离奇度不逊后来的手抄本小说《梅花党》、《三下江南》、《绿色尸体》之类，让人拍案。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透一个小学生从哪来的创作灵感。

“大皮靴”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感情丰富。这也难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都感情丰富，也甭管他是雅文学还是俗文学，是老还是幼，更何况这家伙还极早熟，所以情商明显高出我们好大一截。具体表现为在五年级下学期他给全班最漂亮的女生，不，应该是全年级最漂亮的女生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情书。此事原本做的非常隐秘，不料该美眉太不解风情，发现信后还未读完，就羞愤难当，十分过激地抹着鼻涕眼泪冲进年级办公室，把信交给了老师。这一事件发生在大抓阶级斗争的禁欲时代，而且是发生在一个小学生身上，实在惊世骇俗。幸亏情书中没有所谓特流氓词句，可能为留下美好印象，大皮靴在情书中表达了对革命爱情的美好追求，最重要的是传递了一条重要信息：放学后相约去东方红俱乐部广场汉白玉毛主席像下畅谈理想和青春（当时大部分同学青春期还没怎么开始呢）。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约会地点没选八一公园里的小树林，而选择毛主席像下，也正是这一匪夷所思的安排再一次挽救了他的前途。最后校领导决定，为了挽救这一失足儿童，看在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份上，给他一次重新做人机会，仅仅通报批评一次，就将事件平息了。

本事件的高潮是大皮靴的检讨会。身高马大的大皮靴站在讲台上，从容淡定，处变不惊，面对台下全班四十多双渴望的眼睛，表现的一点儿都不怵场。只见他神情肃穆激情饱满的用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朗诵了他的检讨书。检讨中深刻剖析了思想根源（好像是读书太多，没加认真选择，以致产生了不良的资产阶级倾向），以及严重后果（伤害了同学感情，影响了班级荣誉，玷污了脖子下的红领巾云云），最后是表决心（表示一定要吸取教训，改造思想观念，对着东方红广场上的毛主席像发誓，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最后这条基本是废话，大家都知道就是再借他俩胆儿，也不敢再在班里随便造次了。

情书事件后，大皮靴的人气迅速低落。也难怪，那时对待问题儿童的方式就是孤立，大家都怀着复杂的心情怀念着往日所听的惊险故事。没多久，小学毕业，大皮靴也不知去向。多年后的文化领域也听说过他的消息，估计他空想过的文学创作也彻底做空，辜负了我们的殷切希望，也枉费了那点儿小小才情，委实可惜，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