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告别的疼痛

窗外有一口井，井水幽深暗绿，看不见半丝清亮的蓝。我曾好多次围着井沿往里观察，但除了一尾仿佛不会长大的小鱼，我只看见许多暗绿的水草，它们自由自在，绿得苍郁，给人一种淡淡的忧伤。

这是一口废井，暗绿的水草像一片茂密的森林，安静而又神秘，但里面居然有一条小鱼儿。

为什么不是两条呢？我反反复复地想。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很多的柳树，井就在一株柳树的下面。春夏之际，柳絮像一把张开的绿伞，让废井笼罩在一片浓浓柳荫里。井不大，井沿却很牢实，但我发现，很长时间来，除了我，基本没人到它那里去。

没人前来打扰，柳荫下的废井便显得异常的宁静，那些随风飘曳的柳絮也因此而显得异常闲适。我想，它应该曾经喧闹过，因为那些已经逝去的日子，不管是浸润风雨还沐浴阳光，不管是艰难困苦还是幸福快乐，它都曾经慷慨地滋润过，但今天，这一切已经成了废井的记忆，暗藏在细密温柔的水里。还有那条小鱼儿，那时候它出生了吗？

摇曳的风景，潜行的阳光，对面高楼上那些紧闭的玻璃，谁在彷徨？谁在忧伤？谁在守望？

那些善良的眼睛，却没有一双发现深井里的鱼儿在幽暗的水里无声划行并悄然落泪。它快乐吗？孤独是疼痛的，但我仍愿用我的一生去祈求上苍给它快乐。

废井异常的宁静，但却并不孤独，因为它有那条小鱼儿矢志不渝地陪着；还有我，虽然不是常来，但我却时刻将它们放在我心里的最最柔软之处，因为在我心里，它不仅仅只是一口曾经生机盎然的水井，而是我生命中注定的某种暗示。

不时有音乐在远处响起。是舒缓洁净的佛音，清清亮亮的从风中传来，像深井里那尾若动若静的鱼儿，无声地告诉我，时间、生老、得失、荣辱等等，一切皆在这若有若无的动静之间。

很想进入那个佛音缥缈的世界，但枯坐桌前，听远处佛音缭绕，一下午的时光就这样转瞬之间一晃而过，而我依旧俗不可耐，那些晃来晃去的身影，那些此起彼伏的电话，依旧不约而来，又依旧不约而去。

阳光在柳树柔软的枝条上轻轻移动，所有的叹息倾刻融化在荡荡的风里。远处，寂静的田野和山岗，河流弃我而去，那些鱼群，也义无反顾地奔向远方，奔向五光十色的城市。

麦子正在抽穗，它是我未来的粮食。我们曾一起走过那个冰天雪地的严冬。如今，它安静地长在我向阳的坡地，看槐花盛开，看燕子来去，看老牛在远处吃草。

我的父亲，一个嗜酒如命的男人，一生都在虔诚地为粮食奔波。小时候，我看见他把种子放进石头窝里，然后用随身携带的烈酒慢慢浇灌，然后心安理得地在阳光下巴嗒巴嗒地抽着呛人的汗烟，静待种子发芽，就像静待他的儿女们慢慢的成长一样。但现在他已躺到了那片向阳的坡地上去了。我觉得那方方小小的坟茔就像我窗外这口小小的深井，父亲则像深井里那条小小的鱼儿，成天在我的静望中快乐地游来游去。

我希望是这样。我的麦子，它在蜻蜓飞来的时候，对着阳光，将思念凝结成诗。等待夏天，等待成熟。

回到麦子那里去。那里有我向阳的坡地，那里，我的麦子守身如玉，它的等待总是在夜晚来临的时候，翻山越岭，穿过如水的月光，给我一夜的清凉与幽香。

是的，只有麦子，它才能让我在烦燥的夜晚无限安静。

但是，实话实说，我无法告别窗外那口幽深暗绿的小井，也无法告别深井里那条似动似静的鱼儿，就像生命中那些永远不能告别的忧伤与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