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当我已过不惑之年的时候，我便平添了许多对死的向往，细细想来，这便是源于我对母亲的不倦思念。

母亲死后，我便希望能够常在我的梦里见到她，可是，这样的事却并不曾见。或许，是母亲为了让我免去对她的牵挂。

我不知道母亲在那个冰冷黑暗的世界如何熬过每一段时间，但我只知道自己在无味的消耗着每一个日月。

今天，我只能用伤感的方式回忆我母亲活着的每一个细节，那每个细节都镌刻着母亲爱子的无限深情。

大约是因为那个年代物资的匮乏，加之我母亲的营养不良，又有繁重的体力劳动，便就造就了我先天的营养不足，自小便成了一个羸弱多病的身体，加之后天总觉得自己吃不饱肚子，这样的身体虽然在一天天长大，却总是疾病缠身。那年大约是我六岁的光景，一场不算大的病险些丢了我的性命。

我的祖父会一手针灸治病的硬功夫，十里八村还有些名气，就是这个“名医”，差点要了我的性命。我清晰地记得那时我躺在床上已经三四天了几乎不能说话，每一个呼吸都很吃力，虽然我的病情在日益加重，可我的祖父始终用他那拿手的把戏为我治疗。这个针灸的器材就是往年农村妇人用来纳鞋底的大针，只是用时在火上烧红算是消了毒，再从我的两片腮后的软处攮进去，但总没有效果，因我呼吸困难而发出怪异的声响他又认定我是中了邪，于是，还特意请了当地特异功能的神汉，但终究没有作用。我的母亲除了以泪洗面，便只能用旧时乡下母亲特有无奈的方式烧纸为我祷告。

我的父亲是个无神论者，他强硬的从我祖父的手里把我抢了出来，在我去医院的身后留下了一长串我祖父暴怒且咒骂的声音。

我儿时乡下的冬季冷的刺骨，棉袄里又总是空荡荡的，在这样冬季的深夜母亲总要为一家的伙食彻夜不得安眠。今日想来，那便是一个个带泪的通宵，母亲总要在冬日天亮前在我们上学的手中递来一卷热腾腾且带着葱油香味的煎饼，我们便消失在母亲那双困倦慈爱的目光中。那一段带着母亲疲惫慈爱的温暖，是我今生无法抹去的心酸。那苦涩的美味，将伴我今生。那时食物的匮乏是平常的事，母亲总要在做好饭后，把一家老小的饭盛好便借故走开。倘若饭不够的时候，母亲总说自己先吃了，这一点等我大起来后才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而今，我早已作了人父，不惑后才真懂得母亲的博大。

我幼时的家有十多人之众，但真正参与集体劳动的仅有我的母亲，在那个填不饱肚子的年月，母亲每年都会被评为生产队的先进人物。她的一群孩子便是母亲最大的希望，是她乐观向上的精神食粮。虽然这些，但却并不构成对我母亲的最大威胁。

那是我无法启齿的家丑，也是我日常努力回避的心痛，那个对于我来说永生无法抹去的也是母亲同样心痛黑暗的时光。

我母亲最深的灾难来自于我父亲对我母亲灵魂的变异，因而无论我母亲做了什么或不做什么都会引发我祖父母以及我父亲毫无人性的棒杀。

那个惨无人道的日子是我和我的兄弟姐妹童年的黑暗。那是个月儿高挂的夜晚，大约我四岁那年，也就是晚上八九点的光景，作为孩子，早已被母亲安排睡下了，可我却在朦胧中听到我母亲凄凉悲怆地惨叫和一伙人的咒骂以及伴有的棍棒捶打沉闷作响的声音，我便哭着从屋子里跑出来，只见我的祖父和我的父亲把我母亲捆绑在门前的一棵树上，无情的扁担和木棍不住的落在我母亲的身上，我的祖母在一旁不绝的叫骂。作为一个四岁的孩子我除了哭泣却生不出一点拯救我母亲的办法。这时候，比我大几岁的姐不知从哪里奔过来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扑向我的母亲，用她那小小的身躯为我的母亲承当一些棍棒。这样棍棒的袭来今天看来实在是有些无稽之谈，仅仅是因为饭做的多少而被寻找发泄不满的借口。更惨的是那次母亲被打后又遭赶出家门，三天三夜也不曾闻到饭的味道，而这样事的发生犹如家常便饭。

待我母亲的孩子们逐渐大起来后，可我母亲因受长期的折磨本是近一米七的个头便渐渐的佝偻了，到了我成家的年龄，母亲的腰已是越发弯曲的厉害，再以后的二十年中近乎成了九十度的弯曲。

当我的母亲该是微笑的时候，由于脊梁严重的弯曲，不得不在床上度过她仅有的时光，弯腰压迫神经使母亲的下肢疼痛异常。有人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我母亲晚年虽有身痛却无心痛，甚至心中充满了幸福和甜蜜，这样的愉悦主要来自儿女对她的孝道更有我姐对她的百般疼爱。

在对我母亲使用了该用的医疗手段后，我们终于没有能够留住我的母亲。

我对母亲每一点痛苦的回忆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变得清晰沉重起来，已经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心痛。当我死后，我将埋在我母亲的身旁，让我的母亲每天因我的存在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