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就不抛弃你

这是一桩奇特的离婚案。提出离婚的是岳父，而且是诉讼离婚。

小晖是接到法庭传票，才站在被告席上。面对法官的质问，小晖低着头，最后他才说：“我不同意离婚。”

在公正的法庭，在众目睽睽之下，小晖深情地讲述了他的爱情故事。

小晖和惠珠都是化工厂的职工。小晖生性活泼爱唱，他的歌声常像风似的到处飘。慧珠也正是因了他的歌声而喜欢上他。

那时，随着台湾电视剧《一剪梅》的热播，“一剪梅”这首歌也传遍了大江南北。那是在元旦晚会上，小晖牛仔裤，黑夹克，手拿着麦克风。在舞台灯光下，他清秀的面庞看上去就像蔡国庆。

他深情地唱着：“真情像梅花开过，冷冷冰雪不能淹没，就在最冷枝头绽放，看见春天走向你我……”职工礼堂里静静的，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被小晖的歌声感动了。坐在台下的惠珠想着《一剪梅》的剧情，听着这首歌，眼角湿湿的。

她怔怔地看着小晖，觉得他的歌声里有着无限的情意。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她喜欢上了小晖。工作休息之余，她常会到小晖的身边，听他唱歌，小晖也喜欢唱给她听。

就这样，小晖和惠珠相爱了。两个人经常腻在一起，他是她喜爱的歌手，她是他忠实的听众。

厂长不在的时候，小晖就会哼着歌，拉着惠珠的手，走在厂区的路上。那时，天是蓝的，雨是润的，甚至连小鸟的聒噪也成了动听的音乐。

他和她沉浸在爱海里，是那样的快乐。小晖的父母都是工人，家境不好，惠珠不在乎；惠珠患有心脏病，小晖也不在乎。他和她都坚信：只要在一起，一起都会好的。

小晖在大街上，骑着自行车，嘴里哼着歌，前面的车杠上坐着惠珠，惠珠半依在小晖的怀里。一些熟人看到了，会对他们指指点点的。晚上下班时，他们也会去小吃部，要一碗拉面、馄饨或者火锅，两个人头对头，嬉笑着吃着。有肉片时，他往她碗里夹，她又夹回去，放在他的碗里。她说：“我常吃的，你多吃点。”

小晖和惠珠的事，很快被惠珠的爸爸知道了，他坚决反对。爸爸说：“小晖不稳重，不务正业，整天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样。他家里又穷，你跟了他，会吃苦受累的。”

可是惠珠听不进去，依然和小晖在一起。

原来，惠珠的爸爸是化工厂的厂长，他怎么忍心女儿嫁给一个游手好闲的穷光蛋呢？

惠珠的父母坚决不同意，小晖在化工厂里呆不下去了，辞了工作，到了一家电子厂。

离开后，小晖不能直接找惠珠，就会托原来化工厂里的熟人，帮他传递信息，和惠珠约会。就这样，他们在家人的反对中一直相爱了五年。后来，惠珠的父母看着女儿已经27岁了，依然痴情不改，也就默认了这桩婚姻。

小晖和惠珠经过艰难的爱情跋涉后，终于踏入了婚姻的殿堂。婚后的第二年，惠珠怀孕了，但因为心脏病长期吃药，到医院检查时，医生说孩子的健康有问题，生下来会有智障。听到这个消息，小晖和惠珠痛苦了好久，后来在小晖的劝说下，惠珠打掉了孩子。

从医院回家的那晚，惠珠依偎在小晖的怀里，泪流满面地说：“我们的孩子没了，我对不起你。”小晖替她擦去眼泪，安慰她说：“不要再伤心了，我们还可以再有。”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惠珠流产后的第六个月，又一次更大的灾难向她袭来。

一天中午，她在家吃饭的时候，感觉头痛不适，她想到楼下去给小晖打电话，可是她还没有走到门边，就倒下了。那天，小晖在上中班，二点多到家时，看到躺在地上脸色煞白的惠珠，他急忙抱起她，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惠珠！惠珠！你怎么了？你醒醒！”可是，任他怎么呼唤，惠珠都没有醒来。

小晖拨通了120急救电话，把惠珠送到了医院。但因为发病时间太长，惠珠大脑因缺氧成了植物人。医生说：“她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听了医生的话，小晖像五雷轰顶般，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落着，落着。

医生看着他沮丧难过的样子，安慰他说：“好好照顾她吧，说不定会出现奇迹。”

他牢牢地记住了医生的“说不定会出现奇迹”这句话，他要成为奇迹的创造者。他除了让惠珠在医院接受治疗外，还查找了大量治疗惠珠病的医书，做好摘抄记录，希望惠珠能在自己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地好起来，和他说话，和他一起回家。从医生和书上得知，按摩和针灸对惠珠病的恢复有好处，他就天天给她按摩，他甚至从医生那里学会了针灸。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和岳父母一起照顾着惠珠，辗转给她治病，上海、南京、成都、北京，他都带着惠珠去过了，可是惠珠依然没有好转起来的迹象。

他请了钟点工和岳父母一起照顾惠珠，他就到处去挣钱。给超市当搬运工，到建筑工地上搬砖，他还学会了开车。父母亲看着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儿子，干着苦力活，心疼地哭了：“小晖，这几年，你对得起惠珠了，离了，再找一个吧。”小晖立即不高兴地回绝母亲：“妈，你说什么呢？惠珠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能扔下她？”

“那你就准备这样照顾他一辈子？”母亲忧郁的脸上满是泪水。

小晖默不作声，依然白天忙碌着，晚上匆忙地赶往医院去照顾惠珠，和什么也不知道的惠珠说话儿。

医生和护士看着风来就能吹到的小晖，私下里议论说：“真是一个好男人！惠珠遇到这样的男人是她一生的福气。”

就这样，八年过去了，惠珠的医疗费共花了五十多万，去掉医疗报销和岳父母的支持，小晖花去十多万。小晖变卖了家中所有能买的东西，包括惠珠的陪嫁品。至今，他依然家徒四壁，他用实际行动守候着惠珠。小晖每天辗转在医院和一些不固定的地方，既给惠珠按摩，又拼命地挣钱，人瘦的像深秋的荷茎。

他的故事惊动了当地的媒体，在惠珠的病床前，记者找到了他。

记者问他：“这八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是爱的责任，让我走过来。”他淡淡地说。

“那你不觉得苦吗？”记者问。

“说不苦是不可能的，但一想到我和惠珠相爱了那么久，走到一起不容易，就想好好照顾她，也就不觉得苦了。”

“那你不觉得孤独吗？”记者接着问。

“怎么不孤独！想到自己四十多岁了，没有孩子，惠珠又躺在病床上，我就会非常孤独。特别是夜晚，看着月亮，没人说话，就更感孤独。但惠珠这个样子，我不能丢下她不管吧。”

“那你以后还有什么打算？比如说，再找一个人，结婚，开始新的生活。”

“如果再找的话，必须得同意和我一起共同照顾惠珠。这是唯一的条件。”

“那如果永远也找不到同意和你一起共同照顾惠珠的人，怎么办？”记者总是穷追不舍。

“那我就一辈子不再结婚。”小晖坚定地说。

女记者听了，眼里有盈盈的泪光。她看着病床上打着点滴的惠珠，真为她找到小晖这样的男人而庆幸。

记者听到小晖在对惠珠说：“惠珠，你高兴吗？记者都来看你了，你快好起来吧！”说着，小晖又在给惠珠按摩手臂。

这时，记者被一个细节深深地感动着，她再也忍不住了，不停地用手抹眼泪。记者发现，小晖在和惠珠说话的时候，惠珠的嘴角翕动了几下，眼角有两颗大滴的泪，滑落。

这时，惠珠依然是个植物人。

就这样，日子在朝飞暮卷中艰难地向前滑行着，惠珠的父母看到了小晖对女儿的好，知道他是一个好男人，不能再耽误他。

有一次，惠珠的父母在清理女儿的箱子时，发现了里面有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封信，惠珠写到：

“小晖，我身体不好，如果我有一天去了，你一定要好好善待自己，找一个疼你爱你的好女人，一起过日子。这样，我在地下才能瞑目。”

惠珠的父母看到了，老泪纵横，原来，他们竟然耽误了小晖这么多年！小晖太苦了，他应该再寻找新的生活。

老两口经过认真的思考和商量后，决定劝说女婿小晖，让他再重新选择婚姻。这样，他们才能心安，才算对得起女儿。

他们读懂了女儿的心后，和小晖谈了几次，劝他离婚后再找。他们还说，如果他放不下惠珠，可以结婚后继续照顾她。

在多次的交流没有得到小晖的肯定答复后，老俩口决定诉诸法院，通过诉讼离婚。于是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这次离婚，依然没有结果。

在走出法庭的时候，外面的樱花开的正盛，明媚的阳光下，小晖仿佛看到惠珠正像十年前一样，在花树下望着她笑。他大踏步地走在和暖的春风里，清瘦的身影让人心疼。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在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2010.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