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似曾相识叶归来
北京已经入秋了吧。
假如还在法大，宪法大道边上，那两排伴我几度春秋的梧桐和银杏的叶子也该渐渐走入成熟了吧。还记得吗，一年前那个秋天，就是这条路边，一棵古老的银杏在秋去冬来的时候，叶子开始飘零，一片片飘落，飘落，直到雪花也开始飞舞，金黄的叶子伴着晶莹的雪做完最后美梦。终于，雪死了，叶子带着梦啊，又开始了无休止的飘零。这一次，它飘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蓝蓝的湖泊，它就在湖边停下了。湖水静静的，没有一点的涟漪，偶尔一条水蜘蛛滑行而来，看见只是一片枯黄的叶子，便怏怏而去了。它从来不说一句话，只是整日整日地看着湖水，俨然是一尊石像。
冬去春来，夏也偷偷地溜走了，一切都很平静。每当启明星退去光芒，水天相接的地方一轮红日渐渐升起，宁静的湖水便闪着耀眼的光影。东南方向不远处的湖心岛，鸥鹭开始唱着婉转的清晨之歌，水鸭听见了也咕咕地叫着，那声音着实难听，但谁都能明白，这难听的咕咕的声音又何尝不是一阵阵生命的脉动，在它们眼里，高贵的鸥鹭又算什么呢？鱼儿翻滚，草木伸着懒腰，夏虫也打破沉默，悠悠然在草丛间飞舞，此情此景，叶子还是第一次见过。它已经不想再动了，打算在这里度过剩下的日子。
然而很不幸，有一天，瓢泼的大雨像受了魔咒一样整整下了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才停止了呼啸。大雨冲毁湖心的亭台，冲断了湖堤，水漫过无数的房屋，浩浩荡荡向江边涌去。这片可怜的叶子就随着大水走了。它千里迢迢，伴着风的力量来到这里，如今又依着水开始漂泊。惊恐与无助，愤怒与悔恨，都像理不清的蚕丝一样交织着，它终于忍不住哭了，那哭声一阵阵传开，感动了河湖两侧每一棵草木，它们都试图用自己的身躯顶住来犯的洪水，为这片叶子找一个暂时安身的地方。只是啊，水太大，浪太高，浅草淹没了，高枝折断了，年迈的护堤老树再也经不住水的欺凌，被连根拔起，伤痕累累。叶子的哭声更加的凄惨，所有的草木也都潸然泪下，滔滔洪水受了这些泪的浸染也都变的咸咸的、苦苦的，仿佛湖泊瞬间变成了大海——这里再也没有希望，希望永远属于未来。
叶子放弃了挣扎，只是闭上了眼，一任波浪的击打，它累极了。
当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蓝蓝的天空中挂着熟悉的玉盘，在水中倒映着，好似娃娃的脸。叶子呷了一口水，依旧是咸咸的、苦苦的，难道昨晚的泪还没有消散吗？也许它已经到另外一个国度了吧，或许就是天国。只是这天国未免有些苍凉，到处只有水，如果天国是真的，那也应该是林山叶海，也应该有无数的飞禽走兽。这里没有，只有水，咸咸的、涩涩的水。叶子不知道，其实它已经到了大海。
洪水早已淡去，晨汐的余波卷起了一处处的浪花，那是海潮开始向陆地发起猛攻。叶子已经不再害怕，它只是等待着命运的安排。它被拍打在一块海岩之上，然后又一股浪袭来，它没有被浪带走，却被推向了更高的地方。它可以看清楚了，眼前的可不就是大海吗？它虽然没有见过大海，只是在北方的时候它曾离海很近，也听过海的声音，嗅过海的气息。此时此刻，意随心动，心随梦起，叶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海鸥看见了它，扑哧着翅膀飞过来，落在叶子的身旁。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海鸥问。
“你说什么？你认识我吗？”
“喔，原来不是一个人。”海鸥仔细端详了这片叶子，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叶子被弄的更加糊涂了。
“不久前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叶子飘落到了这里，它说它来自北方大地，因为想看一看大海就一个人跑到了这里……咳，这海边总会莫名其妙地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你不会也是吧？”
“我想一个人与它到过的地方都是有缘分的，怎么是莫名其妙呢？就像大海，我今天见见它了，这说明我们之间的确是有缘分的，注定了要在此时此地见面。”
“哎，傻瓜，只有你才会相信缘分啊。如果有人因为一点所谓的心事就迷住了心窍，最终他会把任命运摆布也当成了缘分。人总不能为了一件事而活着，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所以你必须知道你到底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只有这样，我们才会找到自己的归宿。不要把软弱当成人生的一种智慧，只有软弱的人啊，才会在别人的歌里唱完自己的伤心……我想你就是了。”
“海鸥！海鸥！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心事？
“海鸥！海鸥！我也来自北方大地……
“我已经知道了，你和那片叶子长得很像，如果不是同一片叶也会是从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
“哈哈，你是谁？”
“海鸥。”
“说实话。”
“天使的眼睛。”
“啊，天使的眼睛，我想回北方了，你能带我回去吗？”
“我不能，但有一个人可以，这个人可以带你回去，然后你便可以真正地拥有新的开始。”
“他在哪儿呢？他是谁？”
“你自己。”
忽然间，巨大的海岩幻化成一片细软的沙地，沙地上长满了青青的苔藓，海浪逐渐平静，温软的阳光洒落在每一处海面，海岛若隐若现，越来越近了，海鸥依旧绕着海岛飞舞……
“什么海呀，这不是那个我傻傻地看了一个春秋的湖泊吗？”叶子又一次笑了。
不知是不是缘分，当我也不得不离开北京的时候，却在这美丽的珞珈之侧东湖之滨发现了这片叶子。它已经不再是去年的样子，变了很多，然而精神却很好。
“你也来了？”
“是的。”
“你的《香雪》写的真好，可惜那时我还不能像你写的那样坦然。”
“你的意思是？”
“你可以带我回北方吗？”
“哦，当然可以，只不过要等到来年的春天。”
“那现在怎么办？”
“没关系，我可以把你放在我的日记本里，到时候就可以一起回北京了。”
于是我弯下腰，轻轻地拾起它，然后放进我随身带的紫红色日记本，它就在今天的那页里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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