茑萝的故事

嚷嚷了好几年，城中村的改造终于开始了。但是，政策仍用六年之前的政策，而房价却早已翻了好几个跟头。因此，大多数居民买不起房。只有少数几家儿别处有房住的居民，拿了一些钱搬走了。住在我家对过儿的四大妈就是其中之一。

四大妈姓黄，今年八十六了。身子骨儿倍儿硬朗。一个人独自生活，整日里乐呵呵的。老人家的外孙子从小跟着姥姥长大，很有出息。结婚以后，贷款买了一套四居室。小两口儿早就说把姥姥接过去一块儿住，可四大妈住惯了平房，尤其是她老人家喜爱种花儿，于是始终没去外孙子那儿。这回，为了帮外孙早点儿还齐贷款，老人家第一拨儿就签了搬迁协议。

要说起她老人家种的花儿来，在这条胡同里那可算是拔头份儿。四大妈住的房子临街。别人家都把自家门前的空地盖起了小房，可四大妈始终没盖，没别的原因，就是为了种花儿。二三十个大小不一的花盆儿里种的是能过冬的高档花儿：有栀子、杜鹃，也有文竹、兰草；有朱槿牡丹，也有滴水观音；还有君子兰、蟹爪莲、朱顶红和令箭荷花，等等，等等。每年冬天，占了四大妈小半间屋子。一到开春儿，四大妈就把花盆儿搬出屋，整整齐齐地摆在窗根儿底下。除了这些高档花儿之外，门前开辟的花池子里，还整整齐齐地栽满各种各样的草花儿。凤仙花儿，俗称指甲草儿，不大的花朵儿一堆儿一堆儿地开在叶子底下。女孩儿们把它的花瓣儿摘下来砸烂，染红指甲用，绝对纯天然，没有腐蚀污染。茉莉花儿，绿中带红的茎儿，蜡油油的叶儿，一到傍晚便开出红的、黄的、白的和粉色的花儿，清馨的香味儿沁人肺腑，据说还能薰走蚊子。沿着花池子的边缘，种了一圈“死不了儿”，太阳越足，它开的花儿越旺。虽然叫不出它的学名，可是都知道，它没有根儿也能活。还有一棵茑萝，顺着竹杆儿往上爬。它的叶子有点像鸡毛，一团一团的，小风儿一吹，像云彩一样飘然而动。它开的花儿像一个个红五星儿，火红火红的。整整一个夏天，各种颜色的花儿从早开到晚，引来蜜蜂和蝴蝶。悠悠的花香一阵阵随风飘散，整个儿胡同都能闻到。

甭说街坊邻居夸奖，就是过路的人们也都不由得停下脚儿来观赏观赏，并且不住口儿地称赞称赞。

搬家那天，四大妈毫不吝惜地把旧家具一股脑儿卖给了收废品的人，却让外孙把花儿全都搬上了车。临走时，她老人家看着花池子里那些没法搬走的草花儿们，老眼里掉下了泪珠儿……

她嘱托我替她每天给花儿浇浇水，好歹照看到秋后，可别让它们干死。我答应着，扶四大妈上了车。

可是，我却没能完成四大妈的嘱托。那天，四大妈前脚搬走，拆房的人后脚就来了。他们把房顶刨了一个大窟窿，又把门窗砸破，之后，居然还把花池子也给刨烂了。长得好好儿的花儿，一下子变成了一堆烂叶儿。所幸没让四大妈看见，要不然她老人家非得背过气儿去。

夏天的阳光越来越足，废墟上不知是谁倒上了生活垃圾。而扫街的每天扫到这儿时，多一扫帚都不带扫的。这里不见了原先的“黄四娘家花满蹊”，如今是“一堆渣土和垃圾”；没有了“留连戏蝶时时舞”，只剩下“自在娇蝇处处飞”。此情此景，更让人回想起那些可人的花儿们。

几天后，在一片干枯的烂叶子与垃圾渣土之间，忽然开出了一朵小红花儿。之后，居然还结了一颗花籽儿！

原来，那棵茑萝的根儿虽然被刨断，叶儿也全干了，但是，它的生命并没有停止，它的藤缠绕在竹杆上，没有完全枯萎。像是有灵魂似的，茑萝的藤由下往上一点一点地干枯着，它把身体里仅有的营养和水分，集中在一块儿，供给到了一朵花儿上；茑萝的花儿，本应结五粒种子，而这朵花儿，把这些宝贵的养分，全供给了其中一粒种子，使它长大并成熟。多么神奇的景象！

花儿如同人一样，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无有止境，不管外界条件多么恶劣，它们都会世世代代，生生不息。正如那首歌中唱道：“……我的兄弟姐妹，遍布在天涯海角……”。

到来年开春儿，这颗顽强的种子，也定会茁出一株健壮的幼芽来。

可是，到了来年，谁又能知道这地方将会变成什么模样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