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音乐会
我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与你相逢。
那是前年春节，你回乡。大年初二的晚上，在一个老同学的引领下，我们相见了，那是在我们高中毕业二十二年、初中毕业二十五年后。当时我还在县城里经营雅典娜咖啡屋，在“醉翁亭”，我亲手磨咖啡豆，煮咖啡，房间里焦香浓郁。我们谈陈年趣事，谈各自熟知的同学的近况。我发觉，你并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对发达的同学津津乐道，谈到你自己，你只是淡淡地说：你没有什么可炫耀，只是为了应付差事出了些书，至今还是一个副研究员。那恬淡、那宁静霎时在我心里引起了共鸣。多年以来，我从没有遇到过如此淡泊之人，而那恬淡、那宁静又是我多年以来所可望而不可及的。
那天晚上，我们散得很早。
我总觉若有所失。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相遇。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秉烛夜话，继续没有谈完的话题。
三年了。
三年中，我经历了由安逸到流离、由巅峰到低谷、由自信到自卑、由踌躇满志到万念俱灰，如一叶飘萍，由岭南辗转到了蓟北。
来京三个月后,暂时可以喘口气的时候,我想我该和你联系了。在一个还不算太炎热的午后，我找出了那年你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你，因为这世界变化太快，早已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三年中，我的号码变了多次，倒不是我这个人多变，而是我的生存环境逼迫着我去变。所以说，从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就可看出来他的生存状态。
待机时间不长，电话就通了。虽然我们已多年没有互通音讯，虽然我已不记得你的嗓音，但我还是立刻就听出是你。因为，你的不疾不徐的语气中总是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淡定，至少，在我曾经的圈子里，我不曾听到过。
我说我在北京。
短暂的寒暄之后，你说你下午恰巧有空，我们见个面吧。
我很意外。
原本，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来北京了。
三年前乘兴南下，三年后败走岭南，我已不敢奢望还会有人再在乎我，我对同学之谊的崇尚已大打折扣了。之所以再和你联系，是因为潜意识里还想继续那次未竟的谈话。
路边柳树下，我等你。
我努力在回忆你的模样。一直以来留存在脑海里的，都是你少年时的神态，身材颀长，面容清瘦，沉默寡言。三年前咖啡屋匆匆一见，朦胧的灯光下，我还来不及把你与往日的印象联系起来，便又匆匆作别了。我真担心，此次相见，我们会对面不相逢。
一辆出租车打着转向灯往我身边靠，我想定然是你了。果然，那语气、那步态，一如往昔，只是身形已不再如少年时。
我忽然变得木讷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你一直在征求我的意见。
最后决定去陶然亭。
烟笼古寺无人到树依深堂有月来
更待菊黄佳醢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你说，没事的时候，你常到这里来，或读书，或吹箫。你喜欢这里的清幽、恬静。
这里的确是一个好地方。
时值夏末，日丽风轻，水清菊黄，加之已近净园时分，游人渐少，虽处闹市之中，却无车马之喧，尤其华夏名亭园中，更令人流连忘返。
边走，你边给我讲解。
累了，便在树下凉凳上坐了，谈古论今，直抒胸臆。
我发现，我对你是那么不了解。
我惊讶，我居然在和学者同行。
我在免费享受一场国学盛宴。
年少时因好高骛远而荒废人生,以至于人到中年依然一事无成,一直到现在还在为五斗米折腰。
而你却与我大不同。由法律而国学，说转行就转行，并且颇有建树。
我汗颜。
归根结底，一个人的信仰、意志、人生态度，决定他一生的成败。
这几十年中，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直都是在率性而为。当时自以为是，而过后却发觉自己的过往是多么地可悲可叹可笑甚至是可憎，我甚至不愿去回首。
那日别后，我心潮难平。
我一直缺少一位约束我引领我的导师，而此时，当我觉得我应该重塑信仰的时候，是上天把你送到了我面前。从此，我想，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天凉了。
大团大团的白云嵌在湛蓝湛蓝的天上，那么低，就像是挂在楼顶树梢。
据说这是北京最美的季节。
我忽然想出去走走。
下午便收到了你的信息。于是，约定傍晚去紫竹院。
可是，四点多时却飘起了小雨。
你说怎么办。
我说，竹林听雨不也很好吗？
于是，我们分头赶往紫竹院。
雨时大时小，时下时停，迷朦细雨中，天色已黑。
我说，我们在哪见面。
你说，你吹笛，你就在笛声响处。
好浪漫好独特！我的心一阵莫名的悸动。
急匆匆地走在沾衣即湿的细雨中，撩开拂面的竹枝，侧耳捕捉时断时续时隐时现的笛声，我忽然有一种初恋的感觉，我仿佛是在赴一场青春的约会。
近了近了，笛声稍显低沉浑厚，似箫。
八宜轩就在眼前，我看到了你的侧影。
笛声嘎然而止。
我们相视一笑，此时，任何言语都嫌多余。
你问我喜欢听什么。
我说只要你会的，我大约都喜欢。
你走开几步，依然只给我一个侧影。
我依柱而立，开始欣赏属于我一个人的音乐会。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于断壁颓垣”，杜丽娘的春愁闺怨，听起来没有丝毫的忧伤；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枉凝眉》的凄婉、无奈，使人一次次扼腕长叹；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清清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三叠》缠绵反复，把友人的离情别绪演绎到了极致；
一首首耳熟能详的古曲萦绕着我。
我还是比较喜欢《苏武牧羊》。那苍凉、那悲壮、那执着，使人揪心地痛。
我忽然无声泪流。
亭外徐雨打瘦竹，
亭内清音绕梁柱。
幽笛款款穿林过，
引却忧思无穷数。
苏武流放荒原，尚有京师可回望，京师中尚有惦念他的君王。
而我呢？
不远处，是一棵百年老柳，透过婆娑的枝影，是湖的一角，水面上是已不复亭亭的荷叶，那曾经的绚烂无影无踪，只留得难擎细雨的残盖。
难道，这就是我吗？
不不不不！
我还有渴望呀，我还有梦想呀，我的心底还窑藏有一缕不灭的春光呀！
或者，我就是眼前的竹？每年春天来时，便是我的重生之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春江花月夜》的瑰丽祥和，不由使人整个身心都随之飞了起来。
你曾说，你喜欢笛箫，在音乐中，你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梅花落三弄，古调语谁知？如果有听者，你的感觉会更好。
此刻，你把这种感觉传递给了我。
我悄悄拭去泪痕。
雨声笛声心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支震憾人心的交响曲。
这是一个奢侈的夜晚。
我知道，今晚过后，此情此景将无法复制。
我不会忘记，在紫竹院，在八宜轩，在一个细雨霏霏的秋天的夜晚，有一个人曾经为我一个人举办了一场一个人的音乐会。
此生足矣……
2007年12月于蓟门萍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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