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月色

我的老家在县城西边五里路远的一个地方，名曰：五里桥村红椿树沟。

我现在仍然住在乡下，不过是从沟里搬到了沟口而已。虽然，我讨厌我的那帮哥们调侃的称之我为“农民”，因为在他们的意识是，农民就是没文化，没品位，粗野和无知的代名词。就象周知说的：“你个农民，你还想干啥？”我立即反唇相讥：“你爷爷，你祖宗三代以上不是农民吗？”

虽然，我极反感别人叫我农民，但也许是我从小就在地里种庄稼，深深感受到：“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的缘故，每遇老板们请我吃饭，看到近千元的各种美食味佳肴，只吃了三分之一便被人扔掉而扬长而去，便十分的必疼，老想着要打包，自己又碍于身份不好意思，便劝老板打包，往往弄得老板十分尴尬，只好笑笑的对随从说：“你让服务员打个包，开车给程律师送回去”。我大惭，一边摇手一边仓慌而逃，“不要，不要！”心里却在嘀咕：“他妈的，你有钱就可以这么浪费吗？老子也不是穷光蛋，可就从来没这么糟蹋过粮食”。

朋友们说：城市是最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可我看到满街跑的大车小车就感到恐慌，一听到噪杂的声音就感到烦燥不安，一见到热闹场面就觉得那不是自己应该呆的地方，就要赶忙逃离。因此，每到双休日和下午，我便逃跑一样的极早离开县城，早早的回到我家居住在乡下的村子。如果吃了饭，时间尚早，不论是早饭后还是午饭后，我都会揣上一盒烟，一个人到大河边、山溪旁、树林里，甚至到庄稼地里的田埂上去散步、去漫游、去亲近自然，吸收地气，吐故纳新。

一回到老家，一回到广阔的天大地大的乡村，我的心里便安妥了，看到路旁的几朵野花，田埂上的几颗蒲公英、路畔边的几窝丝瓜、几架黄瓜，甚至小溪里的数尾小鱼、稻田里的三五只青蛙和螃蟹，我便会产生一种如歌如诗如梦一样的感觉，便亲切得不行，忍不住就想用手去触摸他们。一回到乡村，用句时髦的话说：“我是回到了我生的居所，也回到了我灵魂的家园了呀！”。

在乡村，一年四季都能感受到庄稼和乡村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能够深深明白天地万物从荣到衰四季轮回的道理，能够闻（嗅）到乡村的各种味道，能够脚踩原野大地，吸收到天地的真气，日月的精华。甚至，当静夜你行走在乡村的土地上，河流边、树林里、村舍之间，当你沐浴在如水一样的乡村月色中，你便能十分敏锐的感觉到，你是在享受着上天给予你的一种恩赐，你是被一种来自于《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一样的古典氛围笼罩着、湿润着、渗透着、抚慰着……用一种简洁的语言表述：你是正在接受着一种美丽的乡村教育。

庚寅年农历五月份麦收前后的一个夜晚，我和我的中学同学李书祥一起到月色下的乡村田野散步，只见东山上一轮明月初升，竟然浑圆硕大如轮，给这西流河两岸的群山，河川道的庄稼地以及大河两岸的乡村人家，都洒上了一片幽幽的清辉。东天边不远处，仍然能够看到县城方向那片明亮的灯火，而四周的乡村人家，庄稼地也早已进入了一派自然天籁的梦乡。

月色如水，月色如水。

在这乡村宁静的初夏傍晚，因为黄昏时刚刚下过一场大雨，早已把署热冲洗得净尽，就连公路边的杨树行、洋槐树林，以及每一株野草的尖尖上，都悬挂和顶着一颗颗明晃晃的露水珠儿。一阵微风吹来，我突然嗅到了洋槐花那浓郁扑鼻的芳香。

朋友说：咱到河堤边转转吧！

我说：行呀！

朋友引道，我俩便下了公路，在月光下走上了窄窄细细的田埂。田埂上湿漉漉的，不时有昆虫和青蛙跳过我们的脚面。田埂两边是一片一片即将成熟的麦子，在月光下散发出一种粮食纯粹的香味，我们在他家的菜园里一人摘了几个大大的西红柿和嫩黄瓜，一边生吃着，一边向大河边走，一片刚刚收过麦子放满水准备耕作的稻田里，泛着一派明晃晃的亮光，月色水光一色，响起一片震耳的蛙鸣。

田埂两边有几片早苞谷谷，穗子已长得比棒槌还大，上面挂着粉红、银白的苞谷须子，每一片宽阔肥厚的包谷叶上，都滚动着、悬挂着三五颗圆润如玉的夜露，小风儿一吹，便千点万点的闪亮，时不时的便能听到一颗颗露珠坠地的“啪嗒”之声。

到大河边了，眺望整个西流河，如同上天抛下的一长条玉带，弯弯曲曲的在丰川大地上蜿蜒，款款的漂动。月色下的这条河流，仿佛是一条明光闪闪的银色绸缎，正在淡墨山水之间抖动、舒展。河边的柳树上，有夜鸟在睡眠中咕咕的梦吃，我们的脚步声惊起一只夜栖在树梢上的白色大鸟，竟然扑噜噜伸展开翅翼，在如水的月色中嘎嘎大叫着向上游飞去。

月色、水光、虫鸣、蛙鼓、麦子成熟的气息、包谷杆拨节的声音、洋槐花的香味、小草伸展开腰肢的细微响动，一瞬间，全如这满天皎洁的月色，这如水一般柔和的月光，从我的头颅直渗入我的五脏六腑里去，使我的身心顿时一片澄澈空明，如大气功师般周身真气充盈，身轻如燕起来。

土地是湿润的，空气是清新的，月色是洁净的，庄稼、草木是蓬勃生长的。在这乡村月色中，我蓦然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了。

我们出生在这片乡土，劳作在这片乡土上。我们死后，也将骸骨埋葬在这里，让这片乡土收留我们。

我们每年的清明节和大年三十日晚、以及正月十五，都要到老坟去祭奠先祖。若干年后，不管我们的灵魂在于不在，却仍然能够享受到儿孙和后辈的祭拜。

我们的生命之根，我们的灵魂皈依之处，都永远在这片乡土之上，在乡村里。就是人虽然死了，我们的灵魂，仍然在这片家园的上空飘荡着、守望着。

我们汉族人虽然没有宗教信仰，但与人为善，福虽未至，而祸已远离；与人为恶，祸虽未至，而福已远离。这不是我们最大的信仰吗？而乡村、而乡村那幽幽的月色，就是我们最好的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