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有约

心灵有约

因为记忆，我的内心牵念着那里，尽管也见到过许多美丽的地方，但丝毫不能减弱对那里的想象与倾心，仿佛有个声音在召唤，而身体随时准备出发去到那里。就这样，在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飘荡，心中的记忆却犹如树梢上的经幡，总在冷静下来之后哔啵作响。

我一再追问，为什么我一有空闲，就想去那个遥远的小城看看，虽然我已去过几次，拜访过那里所有能拜访的人和事，但还是觉得我没有真正靠近那里，我的心始终在那高高的山坡宽阔的河谷以及苍茫的草原游荡，这是我隐藏在内心的缺憾。我倾心那里什么呢！

日喀则，辽阔藏地的花园，从雅鲁藏布上岸的帆船，我该以怎样的表情与你静坐在黄昏或者黎明。由于向往，恍惚的精神里游动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反叛，何时才能穿上宽大的袍子，成为苍茫后藏黑油油的牧人。

朋友总是催促我把感受写出来，我写了，初恋般的精力集中，写出的文字爱情般的鲜活，朋友们看了留下无限感叹。可是我还是觉得真正的心情依然在我心里，乃至于一到夜里就想摊开纸和笔，写心中的日喀则。最后，我终于不愿写了，也写不出任何的感觉，只好在黑白两片日子无尽的回味着那里的一切。日喀则太难述说了，谜一样，被蔚蓝的藏语撩开谜面，又被洁白的云朵覆盖了谜底，厚实的藏袍裹挟隐忍的身躯，在现实与神话之间游走。

我还能说什么呢，再究就易陷入张狂的武断，从开始接触到藏地，就力图通过思索寻找答案，直达后来，依然还是一无所获。我渐渐明白，我对藏地浅薄的了解，根本不可能达到什么地步，那呼啸的马群，挎三叉猎枪的牧人，怀抱弦子的神授大师，以及挤奶的妇女背水的姑娘，甚至揣在怀里的小小生命，普通得诸如赛马、跳锅庄这些日常事物，都不动正色的连接着严肃的背景，若要继续坚持，就必定有高过牧场、高过生存、高过繁衍的命题，让人自惭形秽或无地自容。因了这些，走在寺院的台阶、广场，望着天空和远方，心就莫名的伤感了。我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那里的草原，真正的那样生活，哪怕只是几天也不可能。尽管我努力地吃着糌粑，大碗的喝了奶茶，地域的距离在不断压缩，但文化的隔膜让人无助。哎！

别离是为了重逢。当我再一次走来的时候，内心的虔诚清除了恐慌，许多的不足，被一颗诚心掩盖。但没有歌儿里唱的那样，比如没完没了的喇嘛庙、没完没了的羊群和青草，也没有河水泛动清波，只有一条干瘦的河怯怯的从远处流过，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拉萨，友人就设法联系，力图让我的行程有所收获，直到后来，才神秘的告诉我，如果运气好，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争取见到活佛。仅仅一句话，我的心再也难以安眠了，盼着时间快些，期待天早点亮。因了这句话，我脑子里的西藏，仅剩下活佛缓步登高，坐在威严的宝殿上，目光高迈，平视远方，宽容而慈祥。

普渡芸芸众生，普渡芸芸众生。

浑厚的佛乐缭绕寺院，继而缭绕整个草原，缭绕整个高原，缭绕所有心灵。目光投向同一个地方，投向香火弥漫的世界。

真的能见到活佛吗，我一再想要去的日喀则，真的与我有某种机缘吗？一路自问过了江孜，在太阳偏西的时候，到达了日喀则。我迫切想知道能不能见到活佛，见到大寺院的精神领袖。但是我不敢问，我担心没有联系好而我又催得太急，只好耐着性子等待，晚饭开始了，主人热情的敬酒，客人频频举杯，好像都没有谈到见活佛的意思，我一直在等待着消息，想象着见到活佛时的情景，时间在等待中艰难的推移。

谁说不是呢，要说机缘，我与活佛是有过联系的。九年前，我急急火火地到了日喀则，对所有的东西都感兴趣，买了几大本书，尽管这些导游类的书对我了解西藏宗教文化没有起过作用，但我还是带回了家。随后的几天，我在那遥远小城的街巷，背后的山坡，藏式的民居溜达闲游，我感到黄昏的日喀则仿佛坐在圈椅里的外祖母，而黎明时的日喀则犹如一尊巨型雕像，经年累月，无声无息，一任身后的故事四处流传，年深日久，就将牧人的日喀则、平民的日喀则渐渐笼罩一层金色的光芒，在牧人的炊烟中，在生存窘迫的眸子里，日喀则被不断传来的诵经声包裹得严严实实。从此，放牧、耕作、晨钟暮鼓，就有了方向，疲惫的灵魂，苦难的日子从此有了寄托。

那时，说到活佛，人们的声音自然会压低一些，甚至有些紧张，神灵无处不在啊。我们在早晨清冷的风中静静等待，一层一层通报，说明情况，表达诚意。遗憾的是，由于更重要的事情，活佛没能安排出时间见我们，我们只好依依难行的离开，回望那高大巍峨的寺院，不时有喜鹊飞临檐角，我就在心中盘算，我会再来的！

后来去了夏宫，出门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和尚，气喘吁吁地跑来，说活佛本来是要见的，有重要的事情，年轻和尚替活佛表达了歉意，并送我们一个平安结，说了祝福的言语，还教了如何使用和保护平安结。从那时起，我们心里就有了活佛的形象。对见到活佛也就成了日后行走四方的秘密心愿。

离开时心里是那么满足，那么平静，那里的每一栋房屋，每一片草场，每一座山头，都被金色的光芒覆盖，每一个牧人，每一滩羊群，每一个生命，都被神灵保佑，一切都是那么温暖，各自相安，向着神示的地方走去。

时隔九年，我又来了，友人的设法与我心思暗合。终于等来了消息说，好了，好了，明天早上九点，活佛接见，大家一定要早起，不能让活佛等我们啊。

那一夜，我几次披衣下床，望星星闪烁，看月儿西垂。印象中的草原被美装扮，远道而来的人们被情歌唱醉。我把能想起来的所有关于草原、寺院、宗教的记忆都搜寻了一遍，然后把要见到活佛的消息，通过手机信息发给了远方的人，为远方的人祈祷，也为远方的人祝福。

约莫八点半，我们就出发，住地与扎什伦布寺相隔不远，不到九点，我们被带到大院子西边的一扇小门前，让我们就地等着。九点，小门开了，出来一个年轻僧人，很精神的样子。他不说“请进”，只说，活佛要见你。普通话很标准，只在个别字上加重语气，立即就有藏地风格了。然后作了一个手势，我们就跟着进了门。

进门又是一个院子，不大，但很整洁，有一个自来水龙头，一小片菜地，几样菜长势欠佳。靠北面，一座普通的两层小楼，这和我的想象差距很大，既不是藏式的，也不是宗教的，而是随处可见的水泥钢筋建设，外观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活佛在这里，说里面住的是扎西，嘉央，彭错，都不会有人怀疑的。不过这次之后，我明白了活佛的起居室和法堂、大殿是分开的。几次想问类似的问题，还差点闹出笑话呢。

顺着稍陡的楼梯，上到二层，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口，小僧人示意我们停下，他轻轻敲了两下门，推开，让我进去，我走进了房间，有四个年轻和尚在整理房间，中间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容平静，只微微一笑，说，请坐。我定睛看他，年纪在二十来岁，稍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派泰然之气，头发约两毫米长，手上戴有戒指，透出一丝亮光。身披青布，露出胳膊，他开口时，其他人便悄然无声，默默等待。他语速缓慢，让我坐在旁边的长凳子上，说，菩萨保佑你平安吉祥。由于激动，后面说了什么，没有听清。再看房间，大约20来平方米空间，靠墙有一排藏式木柜，柜子前面设有大如沙发的宝座，四周是各色的哈达。另两面墙上挂有唐卡，图案吉祥富丽。说了祝福的话语，活佛给我戴了哈达，又赠送了一个小桃木雕刻成珠的手镯和一根平安结，这平安结与九年前的一样。我双手合十，感谢活佛，戴着哈达退了出来。而这时，心突然静如止水，一片空茫。

我终于见到了贡桑旺久大活佛，从得到他的平安结，到真正见到，历时近十年，时间不可谓长，也不可谓短。

活佛好年轻，好精神，如果不是穿了袈裟一样的衣服，和普通的年轻人无异，只是长期的宗教文化熏陶，心灵和思想都发生了根本的变化。离人间烟火越来越远的时候，就距宗教的本质和精神的源头越来越近。我一再想象，怎样才能把一个年轻人成长为仪态万方，宽容天下，福佑黎民的大德高僧。我也想象，如果不是选为转世灵童，活佛和同龄人差不多，或许这个年纪，也正背着行李千里万里四处打工呢！罪过，怎么能这样想呢。我立即有罪孽深重的感觉，在内心祈求菩萨保佑，原谅我的遐想和俗气吧。

我在活佛的小院子里逗留，不肯很快就离开，看那几棵菜苗，看那水龙头，还看墙壁。不料，活佛缓步走下楼梯，站在小楼前，与我们合影，先是集体合影，后来又单独合影，照完了相，活佛合掌，祝福我们平安，然后再沿楼梯上楼，回到永恒的宗教里。

不管能得到多少神灵的保佑，也不管我能做多少事情，但我不会停止憧憬，以及平静地消解憧憬的快乐，直到把它变成一句永远的箴言。

1989年十世班禅大师圆寂时，我正在青海湖边的一座帐篷里看牧人说书，因为语言的障碍，听不懂，只能看。一个小收音机里传出大师升天的消息，整个帐篷为之倾斜，可怜的人们哭成一片，他们相对无言，不知该做些什么，哭声从一个帐篷到另一个帐篷，到所有帐篷。他们把大师的遗像端放在帐篷的中央，然后一边哭一边磕头。大师给了他们全部的希望，大师带走了他们全部的苦难。大师是他们灵魂高地的明烛。

班禅大师经青海去日喀则处理寺院的修缮工作，刚刚从青海湖边的草原走过，那里的牧人大多见过大师，许多人还接受过大师摸顶。我没有看到那动人的场面，只听说，班禅大师为牧人摸顶，从早到晚，胳膊都肿了，抬不起来，后来就是两个小僧人把大师的胳膊抬着，让无边的牧人排成长队从大师手下弯腰走过。许多牧人将全部的银钱捐给了寺院，然后轻松快活的生活在一无所有当中。再后来，我还听说，有牧人不交统购羊，问其原由，回答说，班禅大师圆寂了，还给谁交？

从那以后，按照宗教遗规，寻访大师的转世灵童，历时数年。贡桑旺久活佛，就是当年寻访的三个班禅大师灵童其中的一个，而另一个则是十一世班禅大师班禅额尔德尼确吉觉布。

而久久以来，本就是秘境般的日喀则，在大师圆寂之后，又增加了无限的神圣。如今，大使的灵塔高耸在扎寺，关于大师在日喀则的神秘传说或不可思议的努力，自然是扎寺最重要文物的一部分，并长久被人朝拜。转世的班禅和活佛，都是大师的一个化身，成为藏地的精神守护，高大的寺院、飘飞的经幡，必然是千里磕长头的信徒还有放牧经年的牧人的灵魂栖息地。

这样想着，时间在回忆里有了意义。可是，难过是难免的，仅仅伫望，会把一些情绪传递，真的。但我有时也觉得庆幸，宗教是上天给高地的恩赐吧，有信仰其实是多幸福的事情啊！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愈发认定，不，宗教不是上天给高地的恩赐，而是精神补偿，是那一方水土进入世界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