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待开
繁花待开
2012年的金华，三月的春帷不揭。
走在八一街，四面都是人。喧闹，欢笑，一一擦肩而过。繁华外面，一个个生命正在田野里等着绽放。
（一）
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年，就要迈入社会的我们，像脱了笼的小鸟。酒吧、KTV、网吧……将生活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中，没有了白天这个概念。不断的逃离，不断的背叛。生活，就此断点，我是一叶在茫茫大海里漂流的扁舟。
我和朋友安是在酒吧里认识他的。安说他长得很帅。我没有表态，只是微微的笑了笑。一个干净的男人，衣着整洁，头发也很整齐，却一直没有笑容。
和我们一样，他也大四，一个同样喜欢黑夜的人。当现实变形，也许只有黑夜能够带给人安全。黑夜也可以是天堂，白天也可以是地狱。在黑夜的掩护下，我们可以无忌的摘下自己的面具。
他说，明年就要去西部支教了，现在的工作难找。我没有搭理他，只是默默的看着他的一言一行，体味那种熟悉的感觉。安却一直很兴奋，和他说个不停。
酒吧的空气很浑浊，烟味、酒味、还有女人的香水味杂乱地混合在一起，闻着有种让人窒息的难过。我却非常的喜欢这种压抑，它让我想起小时候家的味道，如果那还是家的话。我喜欢看酒吧里的男女调情，看着他们在这个独立的世界里上演闹剧。有的人吵架了，有的人却相拥着摸上了床。真让人觉得生活是多么的如梦似戏。一分一合，竟可以在同一个地方上演。
有时候我便会想，也许我爸妈就是这样认识的，不知不觉的走上了“爱情”的不归路，也不知不觉的有了我。我是一个错误的结果。都说人类是自由的，我却没有选择不出生的自由。生命，一开始就在受人的摆布。我们只是一个工具，不是目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们问我们要不要。安很高兴的接受了。我淡淡地说：“我只抽ESSE。”安白了我一眼，他却笑了笑，到柜台拿了包ESSE。
点燃烟，轻轻地吸一口，烟雾在闪烁不定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美丽。舞池的灯光是一闪一闪的，烟也一闪一闪。指尖的生命越来越短，越来越短，而最终被随手地一弹躺在了地上。生命和烟，都不停地燃烧，等待枯竭的那一天接受那份坦然。人抽烟，把它终结在指尖；烟也结束人，把人残害到无形。你杀死了我，我也要杀死你，这便是搏斗。生命没有执着，只有相互的妥协。在这火光中，我看到一个女人骨瘦如柴的身影，和她躺下时刻的挣扎。
“喝点什么？啤酒、威士忌，还是……”“我从不喝酒。”我说。“呵呵，不喝酒来酒吧做什么？”他调侃着。“来看别人喝。”他耸耸肩，从柜台拿了酒和安一起喝。他们喝得很high，仿佛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情人。对于酒的记忆我是深刻的。小时候，父亲和母亲也便是这样喝酒。一张桌子，他们喝，我便默默的在旁边看他们，准备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像现在，看着他们又喝又笑，我开始期待着下面的事情，可一直都没有发生像小时候那种暴力的场面。
生命就像年轮，一寸寸的光阴，便是一圈圈的伤痕。
清晨，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安和他说个不停。我静静地走着，只有他时不时的问这问那，我都一一敷衍而过。太阳钻过云层，慢慢的上升，我有点想逃的感觉。太多的夜生活让我开始讨厌阳光。如果2012年真的是世界末日的话，那也许最先消失的会是阳光，我们还可以狂欢，再也没有面具的遮挡。
摘一朵花，在手里玩弄着。他们依旧聊着。看着花在手里舞蹈，慢慢地死去，有种莫名的快感，我竟也可以是生命的操纵者！回学校的路，由于我们的且说且行而变得漫长。
从那以后，我们便经常一起去酒吧。每一次安都和他聊得很开，每一次也都是他们一起喝酒，每一次都是他为我准备ESSE。
（二）
“我怀孕了。”一个宁静的下午，在散步的时候安突然说。
“什么？”
“三个月了……”
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孩子，而且已经三个月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一个生命，一个生命，他来了，一个生命来了。我却感到有种莫名的酸楚。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死党安居然连和他谈恋爱这么大的事都没有告诉我。每天我们都走在一起，我竟没有发现，真是让人感到不安。
一个阴雨天，我和安一起去医院。他没有来。男人总是这样，在关键时刻没了踪影。错是他们犯下的，却没有来承担的勇气。都说女人柔弱，真正柔弱的是男人才对。
医生在简单的问话之后，便安静了下来。安像犯了错的小孩一样，一直低着头，在等待着“大人”的发话。医生板着脸，护士也没有笑容，一切都是那么的压抑。压抑的环境让我想起了酒吧，想起了男女的调情，想起了安和他可能在床上翻滚的每一个夜晚。心中又是一股莫名的酸楚。
手术室门口，我呆住了。上一次，我小姨便是在这间手术室里产下了她的宝宝。这一次，我的安却要在这里看着她的宝宝惨死。是安亲手杀了她的孩子！生命，一边是生，一边却是死。
上一刻，安和他还在凌乱的床上种下生命；这一刻，安就要躺在床上结束那棵“幼芽”。手术室外面，我静静地坐着。手术室里面，安正在心痛。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看着不成形的小生命，安抱着我痛哭。这是我第三次看到了死亡。第一次是我父亲，因为酒，他死了；第二次是我母亲，因为烟，她死了。生命，是那么的不值钱！生活中的小角色，谁会在乎你的生死？安坚持要把小孩子领回去埋葬。医生苦笑，找了一个塑料袋把那团肉装好交给我们，那也算是棺材吧！接过袋子，仿佛接过千斤重的石垒。
我们继续着我们的事，医生继续着他的工作。也许下一个进入这个房间的人，会在那床上产下宝宝。但谁会记得刚刚有一个生命曾在这里陨落。医生的冷漠让我感到害怕，他是白衣天使也是白衣恶魔。满手的鲜血，他可以救人，同样可以杀人。医院见证新生和复苏，但更多是见证死亡！
（三）
葬礼，在下午举行，只有我和安。
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在酒吧。我没有告诉安，一个人去了。
“孩子……”
“做掉了。“
“其实……我不想的，我好难过。”
“……”
简单的对话之后，我们一夜无语。他坐在那儿喝酒，我也陪他喝酒。闪烁的灯光映衬着他的面庞，没有悲伤，也没有欢乐。他让我想起了母亲。在父亲死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个表情。一时间我突然感到害怕起来，不禁打了个寒颤。父亲刚死一个月，母亲便改嫁了，之后又改嫁了三次。她需要爱情。最后一次离婚后，母亲哭了，从此一蹶不振。因为她终于明白，其实她爱的一直是父亲。可惜一切都太晚了，半年之后她便死了，因为肺癌，因为香烟。
两个人相处了那么久，到死的时候才弄明白什么是爱。爱情，也可以是杀手啊！
千千回眸，只为寻得百年之后花开的瞬间。用此一生，方能悟出爱情的真谛。生命的自由、奔放，也难逃爱情的枷锁。
那一晚我喝醉了。模糊中，我们去了旅馆。一进门，他便疯狂地吻我。我拼命的挣扎，向门那边逃去。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回来，紧紧地抱着我说：“我喜欢你，就在我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你。你不随便抽烟，去酒吧却不喝酒。你是一个特别的女孩。”“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是的，我是喜欢他，我妥协了。
一阵疼痛，结束了我的处子之身。就在一瞬间，我走向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女人为爱情的付出，哪里是男人能够了解的。在他的哼哼声中，我的泪水像小河般静静地流淌。早晨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熟睡。看着床单上的落红，我再次流泪。
我对不起安，也对不起我自己。可生命没有后悔！面对现实，除了认真的流泪，还能够选择什么？生命如尘埃，我们都只不过是生活的傀儡。
我悄悄地离开。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室。寝室里只有安一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呆坐在那里，面容憔悴。还我没来得及开口，她便说：“我什么都知道。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叫你的名字。”我缄默了。
从那以后，他来找过我，找过安，我们都没有理他。我和安依旧去酒吧，去KTV，去网吧，只是安少了以往的活泼，总是沉默。我知道，安爱他，深深地爱着他。我不知道该要怎么做，看着安一天天地消瘦，我也惆怅了。
安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也许是因为太爱了，爱得已经没有了眼泪。其实好好想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恨呢！爱与恨之间，并没有什么鲜明的界限，有多爱，就有多恨。
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们都将何去何从？
（四）
时间是水，不舍昼夜。流走的不仅是时间，更是一方情愁。花容月下，梦入禅声。只是徒有景在而已……
明天，他就要走了，去西部支教。安去参加他的“饯行”晚会，我没有去。
漫漫长夜，坐在和安合租的房子里，等着安回来。小小的单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外，什么都没有。狭窄的空间里，承载着我，我感到压抑，仿佛心都快要被压出来。等人的日子是最难熬的，特别是在没有结果的时候。前面是无限的未知，每一秒，都是一个恐惧。
12点的钟声敲响，伴随着我的眼泪。我知道，安不会再回来了。那晚在旅馆撕裂的痛，再次袭遍了我的全身。
爱情是鲜花，也永远是枷锁。生命应该是自由的，我们却被它左右。女人！
应是无奈，明明知道是错，却还要去追逐。只因为于心不舍，只因为心有不甘。非要让自己被榨到最后一滴血，流尽最后一滴泪，才肯罢手。就只是为了那个不该爱的人！
第二天中午，安回来了。她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
“走了？”
“嗯，上午九点的车。”
流泪，还是流泪。都说缘聚缘散缘如水。可我知道，此一别便是永恒。在爱情的世界里，女人永远都是牺牲品。女人对爱情的执着是不顾一切，哪怕丢掉自己的性命；男人对爱情的执着是意乱情迷，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重心在哪里。
“……”
“哈哈哈”安突然大笑，“他晚上依旧叫着你的名字，他依旧叫着叫名字。他爱的依然是你，是你！哈哈哈……”
安走了。楼道里传来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我静静地坐着，泪流满面。
晚上，安没有回来，第二天，第三天……
爱情是简单的，复杂的是人。
第七天下班回家，一桌子丰盛的晚餐映入眼帘。安回来了。一进门，她便笑着向我打招呼，为我放包、拿鞋。安的反常，让我感到不平静，我诧异的看着她。她笑了笑：“看什么看，我脸上长花了吗？工作了一天，一定很累了吧。先休息会儿，我们马上开饭了。”看着她忙碌，我的心纠结了。我宁愿她抱着我大哭一场，也不愿看到她的笑容。
一桌的菜，本该让人垂涎，我却看着油腻没有了食欲。我对安说：“看着油腻的东西就倒胃口，不吃了，吃不下去。”安愣了愣，看着我的肚子说：“你肚子里都装些什么了？这么一点都吃不下去了，不会在外面和哪个帅哥吃过了吧？”我心里先是一阵慌乱，而后是劫后重生，站起身说：“胡说，哪儿有，我可是正经人家。可能是最近吃太多快餐，胃吃坏了吧。”不知道安会怎么想。当提到正经的时候，我心里又是一阵抽痛。我还算是正经人家吗？
晚上，和安一起看韩剧，两个人在床上抱头痛哭起来。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女人的心思的确难以猜透啊。
第二天，他打电话来了。放下电话的安，把她的灵魂也放跑了。之后的日子，安每天都呆在房间里，蓬头垢面，除了呆坐，还是呆坐。看着安憔悴的面容，我也跟着她一天天地消瘦起来。
过去的日子已是回忆，无论是愉快还是伤心，便也永远成了惆怅。安是我现在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每一天我都尝试着让她坚强起来。可我做不到。“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要怎样才能解开？
（五）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也或许是赎罪。是我害了安。可我又有什么错？
生活是一把利刃，一路走来，处处都得流血。生命是它的牺牲品，在不经意中便能杀你于无形。最值钱的是生命，最低贱的也是生命！活着，没有人在乎你；死了，更没有人会注意。
一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干呕了几下。安很敏感，毕竟她也有过，她盯着我说：“你怀孕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问，我猝不及防，点了点头。
安终于还是发现了。这些天我都一直在竭力隐藏，我不敢想象安知道这个消息后会再发生什么。但毕竟也是一个生命，纸是包不住火的。我还是输了。也许这个孩子就是一个错误，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时候。
“是他的孩子？”
“我……”
我沉默了。
反正她迟早是要知道的。
安也沉默了。
出门的时候，安在后面叫着：“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你和他的孩子。”
女人心，海底针，有谁能够读懂少女的心思？
中午午休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是安寄来的，里面是一条我送给她的项链，和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你和他的孩子。安。”
安死了，自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会发生什么。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等着我的会是一具尸体。活蹦乱跳的安，没了。
“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照顾你和他的孩子”，不停地在我的耳边回荡。一句简单的话，竟成了永别。我永远也忘不了安躺在床上的样子，就像拿刀刻在记忆里，痛得鲜明。
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安躺在床上，身体扭曲着。安眠药没有带给她安静，她在痛苦中死去。
我努力拼凑出安以前的样子，可不管怎么搜寻，记忆中的安都是一片模样，脑中浮现的是这具扭曲的尸体，提醒着我安死去的事实。这或许就是宿命，命在此劫。生活没有放过她，安死了。
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安，居然会选择结束了自己。是我害死了她，我是凶手！
女人！
安今天化了妆。她用她最后的光阴完成了作为女人该有的美丽。所有的女人都是爱美的。就连母亲在死的时候也挣扎着要化妆。说是要去见父亲，可惜她没有化成。
我可以操纵一株花的生死，却不可以左右安的来去。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生命呀，那可是生命呀！早晨还是鲜活的生命，现在却躺在了那里。她是不该死的，她还有几十年的韶华未过！
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人，晚上睡觉也不踏实。安，不会再回来；我的梦也不会再回来。
几天后，我搬出了那间房子。新来的房客很满意房子的环境，通风，明亮，而且价格便宜。他哪里知道，这小小的房间里承载着多少的心酸。
生活继续着，有谁会记起，我的安曾在那幢矮楼里殒命？
再美丽的生命都会被淹没在尘埃里。没有人会记得你的生，也没有人会记得你的死。
（六）
孩子出生了，在安人流的那间屋子里。我给她起名叫安。
他打过两次电话过来。问我好不好，也问安好不好。他说放假要回来看我。我说我要搬家了。第二次打电话来他说等他支教结束后就回来娶我，要我好好考虑。我说那安怎么办？他沉默了。电话的另一边传来他的呼吸声。之后，他说他对不起安，他爱的是我，只有我……
我没有跟他说我怀了他的孩子，也没有跟他说安已经死了。生命的来去，是我们永远也说不清楚的。
小安长得很健康，也很可爱。她是新的生命，我要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2012年的春天，我带着安来到了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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