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似梦,思雨如绸

少游一云：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不知这落花轻盈旋舞，似是梦花，或是飞花？常言道：细雨闲花皆寂寞，唯有山河应如是。这些美，皆为空相。去留无痕，难以捕捉。

—— 花信

是日雨夜，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湮雨霏霏。

玉兰花一夜雨后，想必凋落了一地。洁白的花瓣静静地躺在草丛里，清香四溢。近几日，皆晴，正临三月中旬。用一个词语“繁花似锦”不足以道尽春韵。

桃夭，梅花，樱花，郁金香，油菜花，迎春花一起绽放，五彩斑斓的颜色一股脑全抛在你的眼前，缭绕而氤氲。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各自怀着好心情去踏青。倾城出动，结果可想而知。莫贪心啊，赶不上这大好时光，走在哪里，都是人影叠叠。赏花，本该三两好友，带一份悠闲惬意，全被这样的热闹气氛打破。

真要是哀叹：大煞风景啊！倘若真的如此认为，那的确是在错误的时间来错了地方。拍一张照片，闯入镜头的还有绰约的人影。想要找一处清幽的地方，大抵是不现实的。一切妄念作祟，然而，谁不想独自拥有这样的大好春色呢？

生怕错过最美的风景，花开的时候，赶集似得拥挤着踏过石桥流水。当然，也有很多朋友喜欢看热闹的风景。你看这枝头，春意料峭，这边一片嫣红，那边一片雪白。岂不惹人注目？而百花也争相斗艳一般，彼此互不相让。这样的热闹也没什么不好，俗气也罢，高雅也罢，各有各的好处。且凭自己感知。

然而，我未必认为，赏花最宜在花开之际。倘若遇雨，人自然少了很多，固然花也可能会花容失色，倒也多了份清幽的花径。而落花，自有其动人之处，而世人大多不知惜。人呢，或多或少都喜欢看花盛开的娇媚、艳丽，却不喜欢美人迟暮、花落春逝的悲情伤怀。

到四月中下旬，正是桃花，梅花，樱花花落之际。昔日那些骄傲的花，都将化为春泥。再也没有那么艳俗的妩媚之色，飘摇而落，多了份坦然，多了份潇洒，多了份端庄，多了份惊世绝俗。

花开，没有人会真正看到绽放的完整过程。而此时，花未眠。观者看到的只是花开的那一季最终的摸样，倘若没有风，始终是静态的美。而落花呢，美在动态，美在坠落的一刹那。一刹间，看落英缤纷；一刹间，看湖心荡漾；一刹间，看繁华落尽子规啼。

落花亦可看做飞花。开篇我化用秦少游的诗句作序，以“飞花似梦，思雨如绸”为题，亦即我对于落花的情有独钟。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亦可见是多美的意境。

花落之际，正是花飞之时。也许，她正做着一生唯一一次飞翔的梦。亦是到了生命山穷水尽之际，清风一起，绝不枯萎老死在枝头。宁愿带着最美的妆容，自行选择离去，化作生命最后的一场春舞。这是用生命在谢幕啊，遂让人多了份心疼与敬佩。或者，去掉自己假物以情的猜测，花落，正在酣眠之时，逍遥游般蹁跹起舞，化水东流，倒也可以含笑九泉。此亦熟知花梦蝴蝶，蝴蝶梦花？子不语，花逝从容，但目送，芳尘去，翩若惊鸿。

对于飞花，自是闲人墨客描摹的对象。而此中以东坡居士为最：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春色三分，一分流水，二分入土…… 我大抵算的上是“花痴”。所谓“花痴”，并非痴迷，而是不辨一二。桃花、梅花，樱花我是分辨不出的。而这三种花，亦是常出现在古人笔下的意象。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夭夭二字，道出桃花之媚。正如少女之粉黛，霞染双颊。崔护题在柴扉之上的花语，从古至今，依然让我感怀嘘唏：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遂念及自身，思念昔日与曦儿赏花之际。陪伴在身边的人，走了，又换了，或者，再也不见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桃花，是一副无辜的模样，还要被后人睹物思人。在牡丹亭里，杜丽娘葬于花下，而后又托魂重生，结局倒也还圆满。黄药师隐居桃花岛，逍遥快活；陶渊明作《桃花源记》，寄理想国度。而桃花扇中，李香君血染扇面，嫣红的鲜血化作桃花数点，遂做桃花扇。我想，这桃花坠落的刹那，也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慨然气概吧。可见，桃花之魅力之极。

说到梅花，倒不得不提林和靖。孤山寺北，有放鹤亭，据说为林逋所作。而徐州云龙山亦有招鹤亭一说，自是趣闻。而放鹤亭周围，便是梅林。山园小梅中这两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竟是如此的出神入化，梅香都仿佛可以从纸上嗅得到。我亦喜欢纳兰词中关于梅的小令：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或如这一句”一片幽情冷处浓“最为偏佳。

近日，翻阅念安赠书，甚喜曼殊这一句：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樱花在中国并不多见，不如桃花普遍。倘在日本，樱花可以作为国花，亦可见其独到之处。樱花不似桃花粉的那么艳，多了份素颜；亦不似梅花那般雪白，添了份俏皮。介于粉白之间，清新雅丽，小巧玲珑。

而樱花的美，诸多在其坠落之际。扬扬洒洒，自是一番春色浪漫。《樱花抄》中说：樱花飘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这个我倒是没有细细的观察过。但对于樱花，有种莫名的亲近。彷佛花坠落的那一瞬间，时间可以放慢脚步，足够你捕捉动态中的一份安静。像雪花飒飒的落下，坠落在发髻，坠落在手心里，铺满整条花径。看过日本电影《阴阳师》关于安倍晴明的传说，樱花可以算作花神。挥袖之间，手捻樱花数瓣，念动口诀，落地即化为美人数位。席地而坐，长发如瀑，谦和有礼，真乃神韵。此之谓，召式神。

寥寥数语，不足以道尽落花之美。但由此可见，落花自有其动人之处。她未必见得是那么令人哀婉。倘若能取其静，怡其动，倒也不失为赏花的乐趣。想必，这落花泉下有知，亦是三生之幸。

璟纯 癸巳年正月三十夜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