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军刀，矗立在黄浦江畔

一把军刀，矗立在黄浦江畔

那是2009年盛夏季节，学校组织高三年级教师去华东五市旅游，其时高考刚刚结束，高三学子们已毕业离校。在上海，我们跟着导游乘大船观赏了黄浦江夜景，那灯火璀璨如梦如幻、人头攒动吵闹声鼎沸的场面，至今还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

第二天早起，用过早餐后我们又乘电梯登上八十八层高的金茂大厦。大厦最高处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玻璃屋顶，透过虽有几公分厚可并不影响视线的特殊玻璃，看外滩风景，看黄浦江上大小船只往来穿梭，看一条条街道纵横交错，大街上车流如注，看一片片高楼参天林立，再看近处的东方明珠，造型别致风格独异，心里别提有多惬意。国际大都市，自然手笔特大，气派不凡。那天的我还留下一个大笑柄：我很想站在玻璃罩墙边让人给拍几张照片，但由于有恐高症，不敢离玻璃墙太近，怕脚下和身后的玻璃一时粉碎，人从几百米高的半空中掉下去，所以身子朝内，左手紧握身边的不锈钢格架，弓着虾米腰，一脸惊恐地催促道：“快，快点闪光！”众同仁私下均以为我是杞人忧天，委实可爱。我的这些言行神态顿时引得同伴大笑不止，至今讲来仍让人忍俊不禁。

从上海第二高楼金茂大厦出来，步行转悠。不多几步就看见与金茂大厦比肩齐立的一幢高楼，据说是上海第一高楼。年轻的女导游说大家看这座楼造型是否像一把日本军刀。闻声后仰视，果不其然。一把直刺华夏蓝天的日本军刀是什么造型，大家可想而知，由于恶心，我一直不想描摹。有点怪异的是，高楼的中上部有一方形大孔，里边可穿过一架中小型飞机。导游说这楼是一位日本名建筑设计师设计的，说白了就是一把日本军刀，中方建筑部门看出其用意后，对原建筑方案曾做过一些修改，但结果仍然如此，怎么看都还是一把军刀。

我的心在滴血，一时里愤怒、疑惑、惊恐、仇恨使我浑身振颤起来。我心里说：这是无情征服的象征，这是民族屈辱的见证，这是历史明镜的鉴照，这是野蛮残暴的军国主义将死灰复燃的预兆。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影像镜头。我看见东北的山林里，那些树皮被杨靖宇将军扒去煮吃了的大树，在默默哭诉。我走进南京大屠杀纪念馆，伫立在一座雕塑之前，一位已被屠杀的中国妇女裸露着胸脯，一名小男孩正趴在母亲胸口号啕大哭；我看见三八大盖和血锈斑驳的日本军刀，静卧在展柜中；我看见层层叠叠的国人尸骨白得刺眼，骨架之摆布姿势无奇不有。我还看见中国东北的一处营地，日本七三一部队正在把新近研制出来的各类病毒注入无数中国“马路大”的体内，不久试验活体喊叫声瘆人，不住乱舞，肌肤和毛发迅速脱落，死去的人不断仆地，让目睹者不寒而栗。我看见一处处村庄集镇被残酷屠戮，人息全无。我看见大半个中国到处是背井离乡拖儿扶老哭爹喊娘逃难四方的农民，到处火光冲天硝烟弥漫，饿殍铺地。我看见陪都重庆在日机无数次轰炸之下，楼倒屋塌，火烟翻滚，许多平民死亡。

然后是遥远的明代，文武兼备一脸庄肃的戚继光将军，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戚家军在江浙闽一带的原野上、山谷里和海岸边，痛杀倭寇，喊杀声震野，刀起敌头落，炮声过后倭寇伏尸一片，余寇丢盔弃甲，豕突狼奔。我看见张自忠将军在长城上燃起抗日烽火，高举的大刀在寒阳下冷光森森，侵略者死尸枕藉，场面何其雄壮；台儿庄城围外，残阳下东洋强盗的万余尸体垛摞如山；平型关，日本“中将之花”阿部规秀命丧黄泉，日本朝野震惊，军队骚动；三十万人的东北抗日民主联军在白山黑水间往来穿梭杀敌无数，终因气候恶劣物资匮乏条件过差而牺牲几尽；还有，南京上海武汉衡阳徐州，一次次保卫战令国人荡气回肠信心倍增。被目为杂牌另眼相看的三百六十余万川军，远离故土奔杀南北，以六十余万人的殒身，为祖国母亲为全国人民交了一份忠信答卷。

在青海西宁，由回族师长马彪率领的暂编骑兵第一师或曰骑兵第八师，在青藏高原冬日清晨的刺骨寒风中，列队于大校场接受省主席检阅和训话，以回、汉、藏、蒙、土及撒拉等族人员为组成成分的骑兵师，将士们表情肃穆，内心激动。须臾，“杀尽日寇，卫我国土”和“杀不尽日寇，誓不回还”的口号声，在校场上空久久回荡，震吓得鸟雀们四散飞逃。马蹄嗒嗒，军旗迎风招展，部队走出小峡、大峡，经兰州向中原腹地挺进。九年间转辗于陕豫皖苏等地，或独自作战或与新四军彭雪枫师联手，给日伪军以沉重打击，消灭日伪军数千人，而暂骑师也付出了沉痛代价，有几千男儿血洒疆场，以身殉国。年轻魁伟的马秉忠旅长就是在用望远镜瞭望敌情时被冷枪击中为国殒命的。部队随伤亡随补充，建制保留至抗战胜利。

青海回族是自信“头割了不过是个碗大的疤”的民族，而撒拉族的刚韧勇猛也可以从“割了头还能跑到黄河里喝水”这句话中窥见一斑。这个为避难从中亚腹地出发，经长途跋涉迁徙至青海黄河谷地生活的伟大民族，崇尚礼仪及勤劳勇武。以上两个民族都信奉伊斯兰教，其汉子团体意识特强，冲锋杀敌时全力以赴，奋不顾身，从不想后退逃跑，也历来瞧不起这样的败类。战场上暂骑师打出了威名，日本将佐动辄惊呼：“马回子来了，快跑快跑！”马回子的军队是一冲就冲到底的军队，是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定灭了你的军队。喊杀猛冲，前仆后继，刀起敌头落，鲜血四溅，鬼子尸横遍野，残阳如血，鸟雀远遁。

不得不说的是，这不是一支尽善尽美的军队。当南京中央政府电令青海迅速出军抗日时，省主席马步芳为防未来，起了私心。他不派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而是在地区警备旅团、各县民团的基础上，抽去精壮官兵，留下老弱兵卒，组建起这个暂骑师，并令其出征。该师部分官兵包括马彪师长，还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后期在甘肃河西走廊残酷屠杀西路红军的刀斧手。再者，在豫皖苏地区抗击日寇的八九年间，师主要领导一边指挥作战，一边贩运买卖战时紧缺物资。这些事体在《青海通史》一书中均略有交待。尽管这支军队不尽如人意，但总归为抗战流了鲜血，数千人战死在沙场，随处掩埋忠骨。

与马彪将军一样，出生于青海省互助县曹家堡村，身为陆军第七十七军一七九师中将师长的曾国佐也率领他的一师官兵，与日寇全力厮拼，杀敌无数，民国三十六年仲春病殁于宁夏，灵柩被运回桑梓安葬，他为家乡父老乡亲争了面子长了精神。可如今坟毁碑残，无处觅壮士遗迹，令世人为英雄扼腕叹息。

还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王魁元，出生于西宁南川干沟门村，上世纪三十年代曾毕业于兰州大学，他曾是我的乡党兼忘年交。在东北牡丹江一带，隶属国军系列、身为上尉连长的他，带领自己的加强连屡次与日寇交锋，最末一次战斗中，他的连队被日寇包围在三面都是悬崖绝壁只有一面是山坡的一座山岗上，结果除了他、副连长和一名通讯员侥幸存活之外，全连其他人都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牺牲在那儿……。后来他思乡心切，回归故里，又娶妻生子。他先在县政府当秘书，后被划为右派和反革命，在家乡村子接受劳动改造，是农村“四类分子”阵营中的典型人员，十几年中频遭批斗、游乡、强制劳动改造，无数次的“学习”和“反省”差点使他精神奔溃。进入改革开放时代后，冤案被平反、工资给补发后他大笑一声，从此一病不起，口吐树叶大小的黑痰，不久即撒手人寰。

有时我也爱琢磨人间魔王希特勒，这位可笑的纳粹领袖，面对自己极端厌恶的民族，竟然会果断选择让其从地球上消失的举动，想把这个民族从人类民族谱册上永远地抹去。对兽性不改的虎豹豺狼，猎人会做出什么选择？在豺狼虎豹眼里，自然界中的善类动物又该如何处置，是否只视作自己口里的一道菜肴？我不赞同这样的说法，说某国大部分劳动人民还是友好的、善良的、正义的，可恶的万劫不复的法西斯分子、军国主义者、战争狂人只占少数。兴许这只是政治家们玩弄的阴谋，意在分化瓦解对方，削弱对方凝聚力战斗力，从而一举击溃之。如果听信前面的话，那农夫和蛇的故事还会不断上演，吃亏的还是自己。试想如果没有民众狂热的战争激情及征服欲望，没有他们作战争的坚强后盾，日本敢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全面发动侵华战争吗？没有民众支持，部队各类物资、给养以及源源不断的兵员从何而来？国家机器再厉害，总不能使厌恶侵略战争的本国民众无条件地、永久地支持下去吧？不能不说，如果没有苏联及时出兵中国东北，没有广岛长崎上空的蘑菇云，日本能立马举白旗缴枪吗，中国十余年的反法西斯战争能迅速获得彻底胜利吗？能说蘑菇云下痛苦地死去的大多是日本无辜平民吗？何谓无辜，不管他们主观上如何，客观上总在长年累月地支持天皇及政府的对外侵略战争吧？为国出力流汗，辛苦勤勉地工作，所创的利润，上交的赋税到底有多少用于军队和战争，难道他们一点也不闻不知，他们是在政治真空里生活着吗？答案是否定的。日寇不自量力，草率发动侵华战争，结末恶果自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死巴牛（西宁方言，指蜗牛）掉进夜壶里，不说自己在受罪，还说是在游江湖着哩。

那一把日本军刀，刀尖朝上，静静矗立在黄浦江畔，在夏日的艳阳下，刀上的反光灼刺着我的眼睛，我觉得浑身不舒服。有谁能让它回炉，重新将其烧铸成有用物什。

我站在雄鸡形的中国地图前，仔细寻找钓鱼岛的位置。我想被践踏被侮辱的钓鱼岛，假如有朝一日能面对黄浦江边那把巨大无比的日本军刀，会述说些什么，可敬可爱的您啊，能回答我吗？……

2012年11月3日夜写于西宁清河家中

作者：毛宗胜，男，汉族，49岁，青海师大教育学院中文本科毕业。中共党员.是青海省作协和语协会员，中学语文高级教师。从1985年以来，发表各类文学作品若干篇首。现在湟中县县志办从事县志编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