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眸回笑知多少

怀着对青春的追忆和对那段岁月的缅怀，我们上海的进疆知青，在时隔45年后，又一次结伴来到了我们的第二故乡——新疆。当我们下了火车，踏上了这片热土的那一刻，我们都热血沸腾，感慨万千。这里留下了我们劳动的汗水、青春的激情和初恋的美好……

“我们的娇小姐你好！几十年过去了，别来无恙？”战友们打趣的问候，触动了我内心深处最敏感的神经，把我的思绪带回到那个特殊的年代……

那是1974年的9月初，我们刚从农三师小海子进驻南疆铁路工地，搬进了焉耆四十里城的苇拱房里，虽然这里还是一无所有，但比起原来的地方好多了。大家都为能改善生活状态而欢呼雀跃。由于当时搬家时间参差不一，所以子女学校很缺老师。有一天指导员找我说：“明天你可以不用上工地了，到学校去当老师吧！”这真是喜从天降，我激动得泣不成声。进疆整整八年，我熬过3000多个日日夜夜，今天终于迎来了生命的转折点。记得还是在五连劳动时，只因我长得比较柔弱， 说话轻声细语，给大家留下了娇气的印象，尤其是指导员赵丰来，以貌取人，对我特别反感，致使我多少次的调动机会，都因为他那一句“她连劳动关都没过，太娇气了，还需要好好锻炼。”而泡汤。就这样我被整整锻炼了8年之久。多少次的风霜雨雪，多少番酷暑寒天 ，多少个日日夜夜，我承受着本不该我这个年龄所能承受的繁重劳动，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每当听到谁谁谁又要调走了的消息，我都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地流泪，或者独自跑到无人的戈壁滩上号啕大哭。我哭父母为什么把我生得这么柔弱？我哭指导员为什么断我前程？我哭命运为什么对我如此不公？

我是多么的珍惜这次的机会，暗暗地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决不辜负领导的厚爱。我认真地备课、上课、改作、辅导……从来不敢怠慢。我的付出很快就得到了回报：学生喜欢我；家长信任我；同事肯定我；校长表扬我。不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是我第二次怀孕。（第一次是在53团小海子抗旱中流产。由于新疆干旱少雨，所以抗旱是家常便饭。我们要从渠道里把冰块敲碎，再装上单轮车，推到很远的田里，不规则的放在地里，让冰块慢慢融化。运冰每人都有定额，因我身体一直很弱，再加小海子生活极其艰苦，物资极度匮乏，更不要说有什么营养品了。）由于我初来乍到，精神高度紧张，加上工作的辛苦，所以我怀孕后妊娠反应很大，身体状况非常不好。可我不敢请假，一是我太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岗位，怕影响工作，二是我更怕别人说我娇气。我咬牙坚持着，总是侥幸地想：教书比推车要省力很多，不会有事的。谁知到头来胎儿还是没能够保住，我又一次流产了。

当时基地还没有建成，非常简陋，连卫生室都没有，更不要提什么医院了。我只好搭车去焉耆医院，这是一所兵团医院，在新疆颇有名气。由于病人很多，床位不够，所以做完手术就让我回家。这时整个天灰蒙蒙的，一看就知道要刮大风沙了。老公联系了半天， 知道来时的那辆车还没回去，正好搭他的车原路返回。我和老公都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这是美国产的大道奇车，驾驶室很大，副驾驶可以坐两个人。我怕晕车呕吐搞脏了车子，所以就靠着窗坐。没过2分钟，狂风四起，飞沙走石，整个天一片模糊，1米以外看不到人，人根本无法站住，更不要说行走，风会把你吹得不知去向，只能乖乖地抱着头蹲在路边。车子在艰难地向前颠簸。我们的车是一辆破损的车，玻璃窗摇上掉下来，摇上又掉下来......我没有任何遮挡的东西，尽管我看到是飞沙走石，听到的是狂风呼啸，可是为了不吐出来，眼睛还是困难地看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沙使我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了，这才闭上眼靠着老公。不知道行走了多少时间，才回到了我们那个最简陋的也是最温暖的家。

回到家，我们整个人被一层厚厚的灰覆盖着，头发，眼睫毛全是灰色的，鼻孔边上也厚厚的一层。老公赶紧抖去我身上的灰土，搞点水让我洗了洗，叫我快快躺下。没睡下半个小时，就觉得两眼发热，发涨，疼痛难忍，当时以为睡上一觉就会好的，不断地劝自己快点睡着，可是两眼疼得我根本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熬过了晚上，第二天朋友听说了我的事，都纷纷跑来看望我，有位朋友说：“我妈妈懂一点医术，叫她来看看吧！”当时基地又没有什么医生，有病乱投医，我们当然很乐意地接受了朋友的建议。

一会儿朋友的妈妈就来了。她是个四川人，长得很矮小，说着一口标准的四川话，听我一说病情， 就一个劲地责怪我们，说：“你们两个娃儿咋一点都不懂，这么大的风沙，就是正常人也受不了，何况是产妇呢？你们不要命了？”然后她急忙去煮了个鸡蛋，麻利地去掉蛋皮和蛋黄，把一个银戒指包在蛋白里面，在我的眼睛周围来回的擦，说这样可以驱风，她擦得很用力，恨不得把吹进去的风马上驱走。一会儿，我有点受不了，但不敢说，怕说我娇气，只好咬着牙忍着。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叫了起来。她急忙停了下来，我拿着镜子看了看，眼睛下面已经擦破了皮，红红的。（到现在还留着很明显的疤痕呢，可她事后到处宣传我娇气。我的娇气就更是家喻户晓了。我真是百口莫辩。）满以为这样就会好起来，可是满心的期待还是失望了。第二天一点都不见好转，大家都说没那么快的，我只好耐着性子，忍受着疼痛的煎熬，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一个星期后，我的眼睛疼痛好了一点，但是发现两眼睁不开了，用尽力气也无济于事，除非用手把眼皮撑开。怎么会这样呢？我担心害怕，坐立不安。当时我老公担任基地的会计，经常要去团部开会，拉货。他一出差就全靠好朋友加邻居葛慧芬的细心照顾，其实她也是个娇小瘦弱的上海女子，平时的家务事都是靠她老公做的，可她照顾我是那样的无微不至。她下班回来放下手套和围巾，急忙帮我擀面条做饭，做好后端到我的床前，根本不让我下床，还不断地安慰我，给我鼓励和信心。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没有了这扇窗户，我还能看什么？还能干什么？眼前将永远是一片漆黑，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义？这种地方能治好我的病吗？我无法冷静下来，痛苦，焦虑，恐惧......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我。我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和老公经过再三思考后决定回上海去治病。我们第二天就到乌鲁木齐医院要求他们开转院证明，谁知他们硬是不同意转到上海去看，急得我老公暴跳如雷。还是我耐着性子，恳求着说了很多的好话，才博得了他们的同情，同意开转院证明。谢天谢地总算拿到了报销资格。

我们当天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在火车上，我们俩呆呆地坐着，默默无语，各自在想着心事。我的爱人他是66年10月从温州支边到新疆，比我们这批上海知青迟了4个月。67年的3月他被提拔到我们女工4排当排长，那年他才18岁，他很瘦，1米72的个子，有着一张典型的广东人的脸型，高高的颧骨，脸尖尖的，一双深邃的眼睛，背有点驼，激动时紧张时他的鼻子会出汗。当时我觉得很好笑，这么冷的天，怎么还会出汗呢？我在全排大概是最瘦弱的，被繁重的体力劳动压得整天沉默寡言的。我喜欢穿一身白色的警察制服，我留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给每条辫子的尾部拴上一朵粉色的蝴蝶结，走起路来两条小辫在背后左右摇摆着。他喜欢到我的沙坑里帮我一起筛沙子。那时我们都有定额，他是排长，没有定额。有了他的帮助，我就能轻而易举地完成任务。我们慢慢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性格内向，2岁时父亲因病去世，妈妈是个护士，经常要值夜班，就把他寄养在外婆家，一直跟着外婆在温州长大。我由于父母在我1岁时就离异了，跟着奶奶在乡下长大。我们俩真可谓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同病相怜使我们走得更近，靠得更拢，我们相爱了......我紧闭着双眼，思绪在继续飞扬：到了上海，父母会怎样对我们呢？前方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呢？但不管怎样，我仍然充满着希望——大上海一定会还给我一双明亮的眼睛。经过4天3夜哐当哐当的摇摆，我们终于回到了上海——我的家。

走进家门，父母正兴致勃勃地忙着打扮，看到我们的突然降临，非常惊讶！等我们把情况一说，他们没有多大的反应，说：“我们正要带你妹妹去相亲，你们先休息，回来再说吧！”离开上海时我只有16岁，老公又不是上海人，除了父母家人，在上海我们几乎举目无亲，更不要说是认识什么医院和医生了。我们在家里傻傻地呆了3天，看着父母对我回家求医之事不闻不问，无动于衷，我伤心至极。我的爱人更是更是火急火燎，但他有力气没地方使，把对我父母的怨气憋在肚子里，一直不说话。我们长途跋涉，千里迢迢地回沪求医，总不能坐以待毙啊！他心急如焚，我万念俱灰。我每天除了闭着眼胡思乱想，就是收听各地的广播。

有一天，在收听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播报新闻时听见：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眼科主任赵东升昨天创下中国眼科的奇迹......突然心里一亮，在我们万般无奈的时刻，能有这样的消息，就像是救世主观音菩萨在指引我，让我去找他。我心头一亮，对我爱人说：“刚才的广播你听到了吗？你帮我给赵主任写封信吧，请他帮我看看，能不能治好我的眼睛。”可是老公竟然不屑一顾地板着脸说：“你太天真了，如今还会有这样的好人吗？连你的爸妈都置之不理，这个年代还会有人来同情你？”我与他争了起来，说：“你不要没信心，要相信世上一定会有好人的，只是我们还没碰到，说不定赵医生就是我们要找的好人呢？信写了别人不理，我也死心了。可是我们连信写都没写，怎么可以断定赵医生没同情心呢？”尽管我说了很多的话，可他还是不愿意写这封信。此时此刻，我内心五味杂陈，痛苦极了。我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命运是多么的坎坷——父母的离异，支边的艰辛和领导的不公……现在我病了，父母的冷漠已经伤透了我的心，没想到，连最爱的人都要撒手不管我。要是我的眼睛真的治不好了，我还能做什么？那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想到这里，我心里的委屈终于像火山爆发般的发泄了出来，我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我越哭越伤心，越伤心越哭。他也许是怕我哭坏了眼睛，更无法治疗了，抱着我连连说着：“我写！我马上写！但你不能抱希望太大，失望了你会更伤心的。”信终于发出去了，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菩萨的保佑，祈祷赵医生能妙手回春......

几天后，我突然听到邮递员在院子里叫着我的名字。我极力地睁开眼睛，跑去拿信，拿到信的手在颤抖着，因为那是第一人民医院寄来的信，我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任凭她顺着脸颊往下流，直到我的嘴里。拆开信封，几行清秀的字体映入我的眼帘：X X同志：看了你的来信，知道你正在为眼疾而苦恼着，今寄上预约卷一张，星期三早上8点，我会在眼科门诊部等你，医师：赵东升。那是1974年的10月5日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给与我希望与温暖的日子。也让我更加相信：人世间还是有好人的！

星期三一早，爱人和我如约来到了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眼科门诊部，我们拿出预约卷，一位护士说 “你真幸运，赵医生是我们医院的眼科专家，他一般都不在门诊的，你进来吧。” 说着就把我带到了赵医生的面前。他50开外，有1米75左右，很慈祥的一张国字脸。他详细地询问了我的患病经过，一直安慰着我，叫我不要着急，眼睛的病越着急越好得慢，只有找到原因，就能对症下药。接着，赵医生先给我检查视力，左眼1.5,右眼1,5。赵医生带我进入第一暗室，做进一步检查，然后他在本子上专注地记录着，又带我进入第二暗室，再做深一层的检查，他是那样的仔细，那样的认真。这时，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赵医生的身上，希望赵医生是我命中的贵人，他一定能妙手回春，治好我的眼疾的。经过了好长时间的检查，我用力睁开眼，偷偷地看了看赵医生，想从他的脸上看到希望。可是赵医生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X X,你的眼睛我认真的检查了，都是属于正常范围，无论是视力，还是其他方面，都没有病变性的转变，如果有，我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治好的，我是外科，是专门给眼睛动手术的。但你这是小产时被风吹坏了神经，属于眼皮神经痉挛，严重了就是眼皮神经瘫痪，神经系统是不能动手术的。你还不是最严重的，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加强营养的补充，过段时间会慢慢好起来的。”我满心的希望完全破灭了，绝望得几乎是哭着对赵医生说：“那我要经历多少时间的苦苦等待啊！什么时候才是头呢？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了。”听了我的话，赵医生沉默了，皱着眉头思考着，过一会儿说：“我原来有个同学，当年都是眼科的，我学外科，她学中医，我们很久没联系了，我写封信，你拿着信去找她试试好吗？”真是绝处逢生，赵医生的一席话，又给我点燃了希望。我激动得连声说：“谢谢！谢谢你赵医生！”

我们拿着赵医生的信，马上去找姚医生，姚医生一头短发，圆圆的脸，一身白大褂穿在她身上很有气质。她看了赵医生的推荐信，非常慈祥地看着我，又听了一遍我的述说，搭着我的脉，看着我瘦弱的身躯，不断地摇着头，同情地说：“你的脉太细了，几乎摸不到，你的身体很虚弱啊，你的眼皮神经被风吹得痉挛了，神经无法支撑住，你来看得还算及时，时间拖长了，严重了会瘫痪的，瘫痪了就麻烦了。你要吃很长一段时间的中药，而且眼睛的药特别的苦，你要有思想准备，还要结合针灸，才能慢慢治愈。”我急忙说：“你放心姚医生，只要你能治好我的病，再苦的药我也不会怕的，一定会坚持吃的。”姚医生给我先开了5帖药，吃完再开，并要求我隔天来针灸一次，还嘱咐我不能再让眼睛吹到风了，每次出门要用遮风的眼镜挡住，或者用围巾包住。安慰我不要着急，只要好好配合，一定会好起来的。没有人给我讲过这么贴心的话，她的话如一股暖流流入我的心田，我的眼睛湿润了，说：“谢谢你姚医生！”一句简短的话，浸透了我对她的万分感激。

回到家里，我的爱人马上按着医生的吩咐去配药，有时为配齐药材，要骑着自行车走好几个地方，只要能治好我的眼睛，再苦再累他没有半句怨言，每一次煎药都是他亲自默默地坐在炉子跟前，注视着罐子里的药，好象在虔诚地祈祷着。他的细致，他的耐心感动着我，温暖着我。果不其然，药真的很苦很苦，为了眼睛能早日恢复，再苦我也要喝下去。每天早晚各一次，皱着眉，屏着呼吸，咕嘟咕嘟地往肚子里咽。

我们一边喝着中药，一边坚持隔天去医院里做针灸。由于眼镜买不到，只能用围巾把脸整个包住，由我的爱人搀扶着才能行走。一路上要换两次车，下来后还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到达医院。针灸的经历更是惊心动魄，每一针的穴位都在眼睛的四周，每针下去我都会吓出一身冷汗，紧紧地握着拳头，闭着眼，紧张地等待着针扎下来。眼眶四周，额头，脸上一共有20余针，留针时间为30分钟。

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我整整在姚医生那里坚持了4个多月。 终于看到了希望，眼睛慢慢能睁开了，但时间不长，我不敢让眼睛疲劳，还是以闭眼休息为主。姚医生说只要坚持吃药，针灸，一定会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在姚医生的鼓励下，我信心满怀，我一直坚持吃了半年的中药，一天都不敢落下。功夫不负有心人，姚医生没有白辛苦，我的眼睛在日渐好转，睁开的时间在慢慢地延长……

当我又一次到姚医生处复诊时，姚医生认真检查了我的眼睛，说：“你的眼睛康复了，你真幸运！恭喜你！”这时，我真的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了。我欣喜若狂地抱着爱人，大声欢呼：“我们胜利了！我的眼睛好了！”爱人与我紧紧相拥着，让幸福和激动的泪水尽情地流淌。姚医生说：“你终于笑了，你笑起来真美！”我情不自禁地投向了姚医生的怀抱，千万句感激的话化成了一个紧紧的拥抱。赵医生笑着说：“你还是个会撒娇的孩子，真难为你了。”曾几何时，我对“娇气”、“撒娇”这些词汇是多么的反感，甚至厌恶极至，可是今天从姚医生的口里听到，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幸福。我依偎在她的胸前，享受着母爱的幸福。她轻轻拍打着我，帮我檫拭着泪水，并一再嘱咐我：“以后回到新疆，千万要注意，不能再吹到风沙，在烈日下一定要记得戴墨镜，下次怀孕，务必请假休养，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要加强营养，这样你的眼睛就会彻底康复。”姚医生慈母般的一一嘱咐，怎么能不让人感动落泪呢？

谢谢你——让我重见光明的医生！谢谢你——给我无私帮助的朋友！谢谢你——和我患难之交的爱人！你们是我的贵人！是我的恩人！只有在你们这里，我的“娇气”才不会惹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