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中的红蜻蜓
① 惩罚
沿着南边那条围墙走到底有道小门，就在厕所旁边，是铁栅栏门，很窄。一个成年人需侧身才能出去，我们就顺畅得多了。围墙外是连绵的田野和山峦，之间有处隐秘的地方，在白桦树围绕的空地上，那是一方池塘，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至于多深，我从未敢探究到底。
童年的四季不甚分明，对于我们来说只要不在学校上课以及身处家长的怒拳之下就都是快乐的，那种无忧无虑的感觉仿佛脱线的风筝，天再高风再大其实也飞不多远，终于还是要跌落地面，然而仅仅一小段时间的自由自在已经足够欢喜一整天了。
那时的家长管得都不是很严，他们要上班要养家糊口，对于教育孩子知之甚少，唯一的办法就是沿袭古老传统：‘棍棒底下出孝子’。在他们看来，孩子只要丢给学校，自己就可以放心混工分去了。
学校的老师无疑也是家长，也是需要混工分的人群，上班了便是教育了，至于学得多少，那是孩子的问题，不关老师轻重。于是，只要开课的头五分钟当老师在班上点名时你在，并且让他/她听到你清晰的回答：“到”之后一切都由你自己做主了。
我们时常结伴逃学的有四个人，其中两个姓徐，一个胖女孩，一个瘦男生。
胖女孩的父亲时任厂里一个小官，当时有父或母在一个工厂里任职小官是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所以她在孩子群体中的行为处事就沾染了些许官孩子的耀武扬威劲儿。她是个爱憎异常分明的人，和我们要好时，她就帮着我们打别人。一旦和我们闹掰了，转头就帮着别人打我们。因为她夸口说自己从小习武，所以我们很少惹她。无论习武的流传是否真相，反正我是亲眼见过她挥拳将一个招惹她的男生打翻在地，并且骑在那人身上一顿狂擂，打得那人满口是血，慑于她有可能身怀绝世武功的淫威下，我们逃学出去后通常都由她来决定去哪儿，待多久，虽然她很不高兴我们给她取的外号，可是用久了，她也就默认了。她叫徐胖。
瘦男生是个普通工人的孩子，母亲在食堂工作，父亲是厂里车队的司机；他有些傻，在大人眼中那叫老实，在我们眼里那就是傻。无论是谁，只要喊他做点什么，他立刻就去，我认为这种人在电影中常常属于最先叛变的种类，尽管他从未叛变过我们。他叫干猴。
我们四个中最应该介绍的无疑使蕊蕊，姓陈的矮个子小女生，她眼睛很大头脑灵活，这点跟她家的猫非常相似，我时常怀疑她是那只猫的孩子，而不是她妈亲生。因为我更喜欢她家那只猫，有些讨厌她妈。每次向我父母告状害我挨打的总是她，她是我们学校的化学老师。那只猫我忘记了它叫什么名字，多么温和的小东西，每每我去她家，小东西总是用异常温柔的声音冲着我‘喵~~~~~~’然后再将脑袋身子在我球鞋边蹭来蹭去。
陈姓女生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无论她在不在课堂待着，期末考试她总能在全校排名前三之内，我们都认为她是个大脑异化的类似外星人的玩意儿，她最大的爱好是看《丁丁历险记》，在我印象中她几乎存有全套丁丁的小人书。
最后一个就是姓林的我，一个长相丑陋，生性乖张，不识好歹的倔强女生。虽然父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监狱长，可是地球人都知道他们对我有多残酷，满清十大酷刑的演化版时常在我家阳台上上演，人们只需要抬着饭碗站在阳台就能清晰的看到我的全部受刑过程。我肯定不是他们亲生的，关于这点，无论他们怎样否认，我也能明察秋毫。亲生孩子能随时随刻让她成为风箱里的老鼠、铁板上的甲鱼吗？！
基于家长对我的确实不宠爱，学校同学们都知道我受了欺负也不会有人出来帮我撑腰，于是他们也时常欺负我，除了总是指挥我去做一些很脏很丢脸的事情让他们逗乐外，还时常给我取恶毒的外号，比如‘林婊子’。我却并不明白这些外号的来历及意义，即使知道了，我也不会表示什么。我所做的只是将这一切包行径记录下来，完全深刻的记录在我思想和心底。
说到这里有个小小的插曲应该提一提：同学中有个姓秦的女生最叫我厌烦，她父亲是个仓库保管员，手中握有大仓库的钥匙。仓库中堆放着很多废弃而无危害的大型机器，孩子们都喜欢进去玩。有时候她会在父亲不注意的情况下将钥匙偷出来，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玩。所以大家都捧着她，求着她。然而她确实是个可恶的人，她甚至无缘无故地将林婊子这个三个字用粉笔写满了厂区的大部分铁门以及墙壁拐角，每一次我都安静的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一笔一划的写完这三个字，又看着她幸灾乐祸的冲我丢个嘲弄的笑，我不出声，始终不动声色的陪着她走到下一个还未写过的地方。我将这一切的羞辱集中在一个点上，然后任由这个点在我心里慢慢扩大成为一个乒乓球、网球、足球、铅球。。。。直至！！
某次学校组织去游泳，女生在简陋的浴室里换好泳衣朝泳池跑去，她先跳入水中，我跟在后面抱着她的衣服和书包，“林婊子，你去买冰棒。”她大声的在泳池里朝我喊，周围的男生都恶作剧的哄笑起来，我知道那是他们和她打的一个赌，看看我是否受指挥。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朝小卖部走去，不一会儿我拿着她要的冰棒回到原地送给她。她脸上挂满胜利的笑，我也在笑，只是笑容里的含义她看不懂。
我一直坐在岸边看着她和那群男生在水中嬉戏打闹，将近两个小时后，她在水里泡够了，“拉我上来。”她站在泳池里朝岸边的我伸了只手。我走到泳池边抓住她的手用力向后拉，我很清楚用什么样的力度和角度能将她拉翻在池边上，为了惩罚她，我曾悄悄用自己试验过很多次。
过去的游泳池不像如今都镶嵌着防滑的瓷砖，那时的泳池全是水泥铸就，毛躁粗糙，如果不小心，很轻易就会在皮肤上留下深刻的疼极了的擦伤。
我用力拉着她的手，当她身子一半离开水面时，我突然将手腕向下一翻，这一翻导致她整个人失去控制斜跨在泳池最锋利的边缘上，我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而是更加奋力的将她在边缘朝前拖拽，她的惨叫声惊动了整个泳池，人们全都停下来看着她。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在雪白的她大腿外侧绽裂开来，很快鲜血就染红了附近的池水。
我知道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和她的身上，这一刻我等待了很久。
我带着每天挂在她脸上的嘲弄表情看着她，然后抽出手将她重新扔回了泳池。她非常惊讶而且愤怒：“你是故意的，你肯定是故意的。”她在水里扑腾着尖叫着，她永远不明白我居然会用这样的方式对她。
“你再欺负我试试，我会让你更难受。”我一边用足以让整个泳池的同学都听得清的语调说完，一边拿起自己的东西朝泳池尾部走去，干猴和蕊蕊在那边看着我。经过男生区的时候，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丢过去一个恶毒的眼神，我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情：当他们欺负我的时候，我虽然不会立刻反抗，但是我会照单全收，同时我也会将所有的事情收集聚拢，并在某天找个适当的机会一并还给他们。
这事过后，学校同学们收敛了很多，不，不应该说是很多，而应该说是全部。他们再不敢像过去那样戏弄我攻击我，他们开始小心翼翼的对待我。日常里我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贪玩逃学，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更无所谓他们的死活。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痛快自由的玩一天比什么都重要。
② 晚霞中的红蜻蜓
徐胖、干猴、蕊蕊和我时常逃学到围墙外面的那个池塘去玩，我们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都放在课桌里，然后带上水和零食去野游，我们管逃学叫野游。
沿围墙外一条农人踩踏出来的曲折小路前行大概15分钟便能到达我们的目的地，那个被白桦林围绕着的池塘。春季天气稍冷时，我们在那里看蓝天抓蚂蚱或者干脆就躺下睡大觉，夏季到来天暖了，我们就下到潭里游水，这是被大人们明令禁止的行为，如果被抓住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请吃竹笋炒肉（用细竹鞭狠抽），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我们下水的决心。
请相信那个时期的我，只要能脱离父母的掌控无论什么都敢去做，那怕只是短暂的几个钟头。我深了解，一旦被父母知道我逃学去玩，抓回去就不仅仅只是打一顿那么简单。然而越是约束越渴望挣脱，越是禁锢便越发渴望自由。
自由比什么都重要，这在我幼年时期已经体现无疑。
阳光明媚的下午，田野两边全是新发出来的蚕豆嫩芽，风徐徐过，空气中弥漫着蚕豆叶子淡淡的有些青涩的甜香气味。田地呈阶梯状层层叠叠绵延至几里外的公路边，远远可以看到缩小版的车辆在匆忙赶路，盛放的野姜花瓣上两只大红色的蜻蜓在相互追逐着。那耀眼的火红在明黄色的花瓣上起起落落，时而轻点叶尖，时而上下翻飞你追我赶，并不离远，就在眼前像是在逗弄我们。
干猴脱下上衣追逐着那两只蜻蜓到处乱窜，他干瘦矮小的身体隐入豆田两边的野草丛中时，变成一个剪影，单薄却又顽皮，我感受着他的快乐，那快乐随着空气渗透到身体里，一股暖流冲破心海里的雾霭向四肢泛滥，就连每一口呼出的气息也带着太阳的味道，干燥而炙热，让人有种软绵绵的感觉。
忽而听见远处有机械的轰鸣，像是秋天农人用作割稻谷的机器，但这是春夏交接，谁会用到那玩意儿。极目远眺，在半山腰上一个似乎蜜蜂色彩纹路的玩意儿瞬间闪到旧年留下的干草垛后，我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一种害怕的感觉突兀地打断了心头的宁静与祥和，问伙伴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东西出现又消失，似乎只有我看到。
“走吧，我们去池塘。”我开始催促他们。
徐胖转头看了看我，显然她隐约感到我的不安，但却没有说出来。只是蕊蕊走过来牵着我的手，同时喊干猴：“快走吧，一会儿给老师看到不得了。”
几个人沉默的赶了一阵子，阳光更加炙热，让人脑袋发昏。以往15分钟的路程今天像是被拉长了许多，走进白桦树阴时，我们都感到口干舌燥，纷纷打开书包拿出水和零食铺在干猴的外套上。
几个人边吃边猜想老师发现几个学生不在课堂上的恼怒模样，说着说着蕊蕊和干猴又打闹起来， 活跃的气氛冲淡了刚才的不安，徐胖和我很快也加入了他们的战斗。我们在松软的草地上翻滚嬉闹追逐着，不知几时蕊蕊离开我们走到一边，她用采来的野姜花编织了一个大大的花环放在白桦树脚下一个凸起的草堆旁：
“你们看，这像不像个坟墓。”这个孩子气的恶作剧玩笑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她肯定不是故意这样讲，然而听的人却很不自在。我们停止打闹，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那个美丽的花环和那堆小小的坟包般凸起的草堆，仿佛那草堆下面真的掩埋了苍苍白骨，荒凉的魂。
“你胡说八道什么，烦死人了。”徐胖妞是个很没有耐性的人，刚才弥散在空气中细微的不安又袭上她心头，她生气着两三步走了上去一把拿起花环扯了个粉碎。
“再胡说，小心我揍你。”她朝蕊蕊挥了挥她那肉包子般大小的拳头，蕊蕊吐吐舌头转身跑开了，干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站在一旁挠挠头‘嘿嘿~’的傻笑着。我看着他们的举动没有说话，徐胖妞瞪了我一眼，有些不高兴，我明白那是因为之前我的情绪传染给了她的缘故。
自小我就时常会出现一些超越年龄的异感，只是这些东西无法告诉别人，无人能与我分享，过去也曾经告诉父母，每每被他们打断。他们不愿意听我讲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说得多了，他们会很厌烦。即使家庭不够温暖，我也不愿被送入精神病院，我想如果我再多说，很有可能给送到那高墙里面。
这次逃学没有以往时间长，我们沉默的小息一阵后，便在徐胖妞的极度不耐烦中踏上了归途。很快，她脱离了我们这个小集体，转到另外一伙人中去了。我们剩下的三个依旧老样子过活，上课、逃学、野游。
两年后，我又转学了。
后来有一次回去，听蕊蕊的妈说，干猴在第二年的夏季淹死在那个池塘里了。当时徐胖妞和好几个同学都在，只是没能救起他来，听说他沉的很快，像是有什么将他拉了下去。干猴的尸体过了好几天才捞起来，不是自己浮上来的，是他父亲出了好多钱请人放干了池塘水才捞出来。
我想，那个下午有异样感觉的，肯定不只是我和徐胖妞，唯一一个不明真相的人，是干猴。
很多年后我和蕊蕊通过电话，她说起干猴和那个下午，其实这是我们都不愿谈的话题，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想那样做（采摘野姜花编织花圈），像是谁在指使她似的。”
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哟？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挎起小篮来到山上，来到桑田里，采到桑果放到小篮里，难道是梦境？
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哟？停歇在那竹杆尖上，是那红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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