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时候，给谁打个电话

夜。深秋。街道上人迹寥落。昏黄的路灯下，我踉跄独行。秋风不紧，已足以使我摇摇欲坠。街道、法国梧桐、街灯、寥寥的行人和车辆、脚下的路和头顶的天，都在旋转。我扶住一棵树蹲下来，呕，其实已没什么可吐的了，但腹部仍在痉挛，一波一波的汹涌，就像地震来临的大地。我瘫坐在地，车辆在我脚边疾行……

我不知道腹内汹涌的是什么，何不痛痛快快的爆发，就像地震劫难后，生机全无的一片狼藉，总归是一种宁静，宁静过后就是希望的萌发。天地旋转如迷阵，而我的思维是如此清醒，就算烂醉如泥，我也知道回家的路，我不迷失；但我又如此的糊涂，就算晴天丽日走在朗然的街道上，我也不知道我如此碌碌奔忙，究竟是为了什么。曾经志存高远的豪迈，曾经吟风弄月的诗情，曾经花前月下的幻想，如今孤身醉卧街市如此狼狈不堪，我真难料踏破铁鞋追逐岁月沧桑历尽会是如此收获。我听到时光白驹哒哒奔跑的声音，我想支撑着站起但力不从心，我猛然觉得真该算算我究竟还有多少可以奔跑的岁月。宁可今日超载负荷，也不甘辜负每一寸光阴，我不愿在坐看夕阳等黄昏时满怀遗憾。从春的努力绽放，经夏的风雨历练，到秋的一无所获，就算淡看得失，但对虚掷的生命岁月怎不疼惜而伤感。每一个日出我都提振信心奋力冲刺，而每一个夕阳西下我都怅然惆然，是谁设下的生命赌局，一段段窃取我如金的的生命。我知道不是每一个生命都可以如太阳普惠万物，但作为一个生命从世上走过，哪怕为世界奏出一声鸟鸣、闪出一星萤光、奉出一叶绿色，也算无愧造物。

夜风凄凉，夜气冰如水。酒能御寒，但我感到了寒冷。酒精对我是没有作用的，所以我做不了李白那样的诗人，做不了板桥所谓的糊涂人，也做不了金圣叹那样的狂生；他人一醉解千愁，我是愈醉思维愈清醒，疼觉越敏感；如果说呼朋唤友、觥筹交错能暂时消解孤独，但我常常把盏四顾找不到对饮之人。所以，对酒，我排斥，尽管我常常不得不饮酒。就象对生活的挫折苦难，我排斥，但不得不接受。我端起酒杯时，我会告诉自己，饮下去，把生活的苦难一饮而尽。酒，永远也喝不完，苦，永远也饮不尽，这就是生活。

街灯无声的熄了，黑暗压下来，我愈加的寒冷，我挣扎站起来趔趄前行，刚几步，又摔倒。从网吧里出来几个少年，打着手机的光来看我，嬉笑着。我从容的看着他们，我用沉静的眼光告诉他们，我是个醉汉，但不是个堕落的男人。这个男人比你们过的桥多，走的路长，心智比你们成熟，心理比你们坚强，可以很自信的告诉你们，从一个深夜上网不归的少年，成长为一个象我这样深夜酒醉不归的男人，其实还有很长一段路。

他们走了。我笑了，为我的谬论，大笑特笑。笑着笑着，又想哭。妈妈，我没见过面的妈妈，我真的记不起你的怀抱的温暖，也记不起你的容颜。关于母亲的记忆，我只会想到外婆。外婆，这个寒冷的秋夜，躺在地下，你冷不冷。妈妈们，你们的儿不会堕落，只是会在寒冷的时候想妈妈。手机震动了，掏出来，是闹铃（我的习惯，总是数着时间），凌晨一点。我知道，没人会给我打电话的。我胡乱的翻着手机电话薄，我的手机上储存有四百多个号码。我突然急切的想找个人倾诉，在这个寒冷的秋夜。我匆匆的翻着号码，四百多个，一个一个数着翻……

四百多个号码全翻完了，电话没拨出去，无边的黑暗中，我只看到另一个世界里的外婆满含疼爱的泪眼在温情的注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