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第一场雪

2012年的第一场雪

欧阳克俭

2012年1月4日正午时分，大雪纷飞，一群快乐的雪花，呼朋唤友，骤然降落于凯里山城，构成一种特定的生命意象：

2012年的第一场雪与我们不期而遇。

按旧历，再过19天，便是壬辰龙年了。可眼下的这场新年的瑞雪虽然仍旧被挽留在旧历辛卯的年尾，但却似乎比12年前庚辰龙年的那场大雪更具急切和热烈的情怀，不多时便将凯里山城的一帮文人墨客们啸聚起来，隆重地了讨论着一个重复的文学命题：借新年的第一场瑞雪，再度举办同题散文诗歌活动。

笔者曾先后三次撰文以文学的形式来定格“雪”— 这种深刻的生命意象。故这次“围雪”重做“同题”文章，能否跳脱窠臼来赋雪以新意，心里实在没把握。组织者关于对现实生活及各种事项物象寄予人文关怀，不能背离了积极向上的精神指向的要求，的确是对此次书写的一次严峻考验。

为了尽可能被免“新瓶装旧酒”，我只好先将此前的三篇以雪为题的文章翻将出来进行一番仔细的梳爬。现在，《庚辰初雪记》、《为雪而歌》、《又见证一场大雪》三篇文章就搁置于眼前，安静得像几页撕扯废弃多时的老黄历。我静静地捧读着它们，仿佛看到一些价值正在逐渐淡然逝去，但另一些价值却正在悄然向我迎面扑来。

因此，我没有理由和资格去鄙视和遗弃上个龙年，乃至马年、猴年为雪而祭、为雪而歌和面对一场大雪所产生的一切鸡零狗碎的印象及其感悟的记述。我在回味中学会了体认和思考，于思考中懂得了对存在的敬重，从敬重里滋长了对生活的感恩。

于是，聆听悉悉索索、俯视群伦、漫天飞舞的大雪，面对通透明净、洁白无瑕和放逸天地的大雪，我决计努力寻找一种宗教般静穆思考的疏旷情怀。

雪，不仅是天空深刻的语言，也是大地的一种快乐表达方式。因为人们生活的俗世是那么地烦嚣和遽速，属于他们静穆思考的时间又是如此地短暂。所以，当静穆一旦君临，便尤其渴望宗教般的情怀和静穆的思考。

雪是上帝的使者，是美丽、仁慈和包容的化身。瘦肉精、地沟油、毒大米，地球污染、森林残败、空气粉尘，河床断流、货币贬值、房价攀升，招牌诡秘、强拆圈地、物种变异，伦理崩坏、信念缺失、公器失范，垄断行业暴利暴力杀死了法情冷暖、专权腐化堕落败坏了政体党纪民风、房地产拆毁了城市历史和灭失了乡村记忆……对人间俗尘的这些纷繁复杂的世相，雪已给予了太多的包容。

雪是大地的福音，是音乐、美文和诗歌的神祗。驾名车、住豪宅、人体宴、玉液酒、金缕衣，交通便利、信息畅达、物质富足、生活殷实、寝食奢华，农民没了皇粮国税、弱势群体得到了安抚救助、贫困人口上了低保社保医保、离退休职工有了广场歌唱健身舞蹈、地铁高铁高速公路通村公路网络电视广播接通了城市和乡村……对眼前这如此万般繁富和美好的世物与不争的事实，却是雪为世界着意要做的一个明证。

大雪所担当的角色是要摧毁一些什么，还是想建设一些什么？

由此来说，雪不仅是一种特定的生命意象，也已然成为了一种生命必然诉求的佐证和一个民族精神的寄托和前行的营养。

由此，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特别将举重若轻的大雪来敬重，执着于对雪的意象的思考和执迷于被雪看似漫不经心的裹挟？

雪，降自太空，就像一个孩子分娩于母腹，不经意间年少美丽的躯体便会迅疾成为一崭新而强大的生命。

龙年兔尾龙又现，瑞雪洇去复飞来，季节转换，时令轮回。雪于俗尘仍旧不离不去，雪于对太空有太多的依恋，雪于大地有太多的希冀。

雪，是上帝的儿女。在大地的怀抱中，在人类的意象里，稍有疏忽和存疑，任何肮脏的躯体与龌蹉的言行都有可能沾污了一场雪的纯真品格和洁净灵魂。

 雪，是大爱的花朵。花朵孕育了果实，果实孕育了生命，生命孕育了感恩，感恩孕育了希望和未来。此刻，面对一场大雪，我们分明听到了雪层之下正在酝酿着一首大地的春歌，彩排着一出充满诗意的生命正剧。

此时，无须强迫，一个通透、诗意的强者，自然会乐于与雪为伍、尊雪为师，随之选择和使用一套干净透明、温文雅尔、谦逊高尚的话语来与之进行一番促膝美好的交谈。

掀门而出，独自沿着山边行走，雪地上兀地留下我一路“冬天既已来临春天还会远吗”的壮丽诗行。无风无雨，自己的两行脚印成了时光记忆深处最为生动的明证。

雪，精心地装点着冬的门楣，漫步摩挲在蓬松慵懒的屋楞、瓦檐、树枝、道路以及为推雪人而冻红了双手的孩提们粉嫩的面庞之上。雪，其情如花开满树。

雪，热情地抚慰着山城的冬天，目光逡巡于30多层的电梯洋房、通向远方的高速公路、山城制高点的亭阁佛塔以及为拓城开路肩扛背驮的农民工的肩足之间。雪，其爱似月洒乾坤。

雪，宽容地包容着天地里的一切，为人世间所有的荒谬的物事、丑恶的世象都拉上了一窗美丽的白帘，以隐藏其曾经的荒谬之形。但是，大雪的本真却无意包庇纵容这一切，一俟消融，掩藏的一切都将成为她的具呈指证，把充斥各种表演的世界还原于本真。雪，其尊又确如日上中天。

雪，已然成为了一种绝对的生命高度和深度的衡器。

晶莹的雪花充满诗意，铺排着极尽曼妙的意境，最易让人产生快乐的情绪和展开无尽的联想。

对雪的歌咏，于雪的寓意、意象表达自古有之。文人们常用大雪意象表达对人生中艰难处境与艰苦环境、生活中纯洁美好的事物与人格、生命中孕育生机与未来等等方面的体悟。如，用“雪肌”、雪肤”、“雪魄”等以摹写和表达人格、人性及其品貌之佳；用“雪蕊”、“雪样”、“雪融”、“雪尽”等以描绘和赞颂景物、事相之美。从而，使得大雪的意象超越了形而下的物质层面而进入了形而上的文化精神领域。

陟步山顶，饮雪而歌。为一场大雪，万山罗列的峰峦俯首肃立，成林的树木和小草匍匐礼敬。此刻，大地上该覆盖的都已被大雪覆盖了，而一些仍然飘然于空中的雪花，却轻薄、透明得一如少女的肌肤和鸣蝉的羽衣吹弹可破，一经飘落即顷刻消融，被大地搂入怀心。

大雪安静地栖落于土地、河流、树木、城市和乡村的一切物象之上，全然没有半点哗众取宠的媚态和话语煸情。雪的意象在灵魂深处悄悄滋长。

欣赏雪花飘飞、轻柔而又神秘的舞姿，也最易勾起一种熟稔而又陌生的记忆。仿佛重返家园的蝴蝶，轻灵的羽翼透着晶莹的灵性，给我的文字带来无穷美妙的灵动，带来意境的真实和书写的快意。

鸟瞰千山万壑，两抹白影夹侍，相拥镶嵌出一道美丽的雪线，那是通向远方的高速公路，远方是山区大而无形的愿望。

大雪简单、圣洁而理想之美，如一张纯净无染的白纸，就要着笔书写出最新最美的画图。

于是，此刻，我生命的灯火便已被大雪所点燃。

于是，此刻，我文章的灵魂便已被大雪所温暖。

我分明已见得春的胚芽就埋藏在雪层之下，等候着一个太阳高照破茧而出的日子……

一篇小文，岂敢奢谈对自然本真世界的关注；一己小我怎易期盼对美好事物和高洁品格的追求。此刻，虽然我不希望为了一次应景的表达而胁迫了自己的思想和灵魂，但我始终愿意以文学的名义去拥抱内心最终极的人文关怀。

但是，一场大雪，毕竟充满了对未来生机的向往，蕴涵了丰富的审美情趣；一场大雪，到底使我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审美精神和理想探求；一场大雪，始终引领我从人生坎坷历程和困境中体去悟一种文化的关怀与审美的品格。

这场大雪，的确是应该纪念和被纪念的。

如此说来，2012年的第一场雪，于我的馈赠已足够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