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残月半山钟

文/曹文学

深山，古刹，天空半轮残月。

秃笔，老钟，桌上半卷经书。

他拨了拨昏黄的油灯，轻轻地翻了几页和油灯一般昏黄的经卷，又轻轻地掩上。

他的眼神里充斥着深邃的苍茫，写满甲骨文一般读不懂的原始。

他沉思了一会儿，再次翻开经卷，细细地咀嚼着那古老艰涩的文字，犹如咀嚼他风雨飘摇的人生。油灯烧尽了外露的灯芯，挣扎着跳动了几下，就慢慢的越发昏暗了。他也不知不觉合上了眼睑。他累了，犹如这油灯的灯芯，早已被岁月炙烤得干枯，只剩下他脸上皱纹的刻痕异发的神采飞扬。

突然，一阵夜风掀开了破旧的木门，他也猛然惊醒，睁开疲惫的眼睑。油灯早已熄灭，他抬头通过木窗残破的缺口看了看天空。无云，当空半轮残月。

“应该是子时了吧”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借着月光走向庭院那口老钟。这是一口比他脸上的皱纹更沧桑的铜钟，在月光下还依稀可见那尚未完全被岁月磨平的金文。

他推动敲钟的木桩，“咣——-”一下，“咣——-”两下————

这声音来自商周的青铜，撞击着山岩，笼罩着大地。这声音一浪推着一浪，掠过大汉威震八荒万古的雄风，与莫高窟的梵音一同溶进浩浩大漠；掠过唐宋万国归附的版图，和那雄浑豪迈的诗词形成某种共振。钟声掠过成吉思汗的弯弓，掠过康熙的承德山庄，掠过任人掠夺的藏经洞，掠过断壁残垣的圆明园。钟声不在轰鸣、嘹亮，而是慢慢开始颤栗、低沉。

钟声响了十二下，铜钟依然在颤栗，却再也发不出声。

钟声响了十二下，他却觉得自己敲了千秋万载。他听到了寒山寺的乌啼，他看到了寒山寺的落月，他读懂了一千二百多年前那位难眠愁客的眼神。他看到了青云浦的朽木、怪石、寒江、残荷，他明白了三百多年前那位明皇后裔道袍里裹藏的孤傲。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召唤，回到屋内再次点燃油灯，从桌下拿出一张枯黄的宣纸，提起桌上的秃笔，蘸墨。他似乎看到了朱耷躁动的笔墨后千般的不驯、万般的无奈。他想写些什么或画些什么，可笔在手中提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最终什么都没写什么都没画。他拿起那半卷经书在明明暗暗的油灯下一点一点点燃，一点一点焚烧。袅袅升起的烟雾在冷月清辉里飘逸出一幅浑然天成的泼墨山水。

卷尽。

灯灭。

只有那浮动的云烟久久不肯飘散。他轻轻地坐下，慢慢地合上双眼，在这浮动的云烟里永远的合上了双眼。

深山古刹，半轮残月冷照着一口没有人敲响的铜钟，静静地等待、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