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西冲湖畔

重走西冲湖畔

“回首英伦，黛湖何在？想湖上玫瑰，依旧娇红似昔。但勿忘我草，却已忘侬、、、”

千里奔袭，一辰搭乘的旅游大巴终于在沙林景区入口停下，同行在导游招呼下陆续下车。时隔一年又再回来，物景两如昨，唯人事俱非。他心中一直深埋不敢触碰的那个箱子哗啦一下全打开，都是去年旧照，都是曾经美好而今微酸泛起的过往。下了车进入景区，第一道门是南蛮乾门，古木做成的“门框”，很有树屋的感觉，这里就是彩色沙林的入口，也是一辰与青阳初识的地方。

时间洗淡种种繁绪的记忆，那身穿白色衬衣配牛仔裤长发披肩的女子的形象却愈见清晰，如同刻刀一笔一笔在他心的原模上留下深痕。“先生，能帮忙拍张照吗？”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回答是：“可以”。只是当时未能预料二十四小时之后他将以相同一个词轻轻断送与她之后可能的发生。她的笑容总是明媚，摁下快门的一刹那，他的心似乎越过镜头穿过清澈的眼睛直抵内心切近她生命的核心，瞬时被触动被震颤。这便是不可思议的爱情吧？他当时心想。把佳能单反还她时，一辰感觉什么东西正从手中流走，他一下子握住了，抓紧了。他主动提出，“我们一路走吧！继续充当你的摄影师可有资格？”同游沙林是他唯一可能找出的理由，而她也对他的摄影技巧深为折服。

他们结伴携行。沿途林木苍翠，阳光的指尖穿过树叶触到脸上微温。两旁石碑林立，记录着爨文化的兴起。她开始滔滔不绝，“远在三亿四千万年前，云贵高原还是一片汪洋大海，海底沉积了砂岩。在地壳上升过程中，海水退去，含有多种矿物质的砂岩在各种地质作用下，经历了破碎、搬运和再次堆积的过程，在距今200～300万年的第四纪时期，由于河流的作用，堆积形成了一个巨厚的沙洲。由于受到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强烈抬升的影响和地表水流强烈的侵蚀切割作用，在这个巨厚的沙层上雕琢出了今日这样的彩色沙林。”

“爨文化是整个陆良的代表，是爨式一脉在南中地区400多年的文化结晶。东汉末年，爨氏入滇，打败其他霸主，与当地少数民族共同融合，形成一个新的民族政权，统治南中四百余年。统治期间，爨氏团结内部，联合姓，发展经济。他们以农业为主，畜牧业为辅，并发展手工业和商业，人民学会牛耕、冶铁、煮盐、栽桑养蚕等，直至今日，陆良仍是云南主要的桑蚕基地。唐朝中叶，爨氏没落，从此退出历史舞台。”她讲得眉飞色舞，而他始终当一位克制安分的听众，偶尔恰当地提出自己的观点，也包括下接沙雕区的行程。拍照，各自发表评论，随着相处的深入发现在一些哪怕微小的地方都能找到同感。而通过这种相似性，话题开始转移到私人的领域。

从相谈中他得知她还是在读大学生， 家就在附近，是位回族姑娘。之所以对沙林人文历史如此了解，全赖大一寒假时候曾在这里做过几个月导游。

一辰走出了自然景观区，来到有石碑标记的三岔口。旅行团队已经不知去向，但他心中自有方向。脚步循着心中清晰的路径一路往前，走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左转去往孟获寨，这个《三国演义》中家喻户晓的名字如今成为景区的招牌人物。广场上人群攒动，一辰走到广场中央的汉白玉图腾立柱下，找准了位置坐下来，点上一根烟。他侧过脸，迎向阳光临来的方向。一年前的今天，同一束阳光曾越过青阳头顶散开来，仿佛一位女神，而她也的确配得上他心目中的女神。

“你结婚了吗？”坐在广场中央的时候她突然问。

“结了。”

“哦！”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话题转到了七擒孟获这一历史典故是否真实的争论上。

“等下我们进孟获王府看看当年七擒孟获上演的地方。”青阳问。

“《三国演义》不过是一部小说，尽管许多人物原型来自《三国志》，但并没有关于孟获的记载，七擒孟获不过是罗贯中为了突出诸葛亮的雄韬伟略而假托的故事，不足信。”

她摇摇头反驳说，“有人考证，东汉历史上确有其人，系蜀国西南少数民族部落首领，曾率众反叛、骚扰边民，后来被诸葛亮生擒并收降。怎么能说假托？”

“就拿蒋干来说吧！依据正史记载，他并非曹魏的说客，而是在赤壁之战结束后来到东吴看望周瑜，而且蒋干是一个善于辩论的文士，独步江东，没人比得上他。至于孟获，《三国志》没有记载，只是说益州南中地区曾经发生过暴乱，是雍闿高定二人发起的。而且史学家对于孟获这个人是否存在也有很大分歧。”

青阳一笑，“你确信《三国志》没有关于孟获的记载？”

一辰耸耸肩，回答说：“确信。翻遍这本权威的历史著作，也找不到任何地方提到过孟获、更没有关于“七擒孟获”的记载。部分史学家们也认为，对于一个叛乱领袖，抓住七次又放掉七次，既不符合诸葛亮谨慎小心的性格，也不符合战争的常规。 那么历史上究竟有没有孟获其人？诸葛亮是否真的“七擒孟获”呢？在《三国志.诸葛亮传》中，有关他平定南中的记载总共12个字：“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另外，《三国志》在其他章节中有关于南征的零星记载也没有提到过“孟获”这个名字。有人据此认为，历史上可能根本就没有“孟获”其人，如果历史上真有“七擒孟获”这种战争史上罕见的成功战例的话，《三国志》上怎么会毫无记载呢？ ”

“告诉你吧！与《三国志》几乎同时代的历史著作《汉晋春秋》提到了诸葛亮对“孟获”“七擒七纵”的记载，写作时间稍晚一点点的著名历史地理著作《华阳国志》和《水经注》也都提到了“七擒孟获”。 现在云南昭通第三中学内著名汉代“孟孝琚碑”是清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在昭通县县城南十里白泥井出土的。该碑记载汉代孟性在历史上是南中的最著名的两个大姓之一。除此之外，有关孟获祭祀的历史非常久远。据目前发现的实物资料显示，最早是唐代和宋代时期。至于建国前西南诸省，或建祠庙，或附祀土主庙以祠孟获者多处。仅西昌县石柱子土主庙、青龙寺、五显庙就都设像祭祀。民间所供五显埴神，其画轴左侧第三层排列中有一孟获像，俗称“扫坛蛮王”。据此，我更倾向相信孟获这一历史人物是真实的，而是否“七擒”则不敢妄断、、、”

一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进孟获王府转了一圈出来，直奔西冲湖畔。

夕阳、沙峰和水光的影子交互重叠，时间的刻刀在记忆的始站变得模糊却又在一辰的面上留下风霜。今夕，往昔。湖潮涌动也在留下沙印，而他生命中瞬时芬芳的女子如今又在何方？他想起湖岸扎营的那个夜晚。

也是相似的夕阳晚照，他们到合欢树下拣拾柴火，搬来几块石头垒砌火堆，在星光渐临的夜晚围坐。青阳从背包里拿出家里带来的陆良板鸭用木棍穿了放到火上烤。一辰坐在对面，借着火光看她专注的神情和被火烤红的年轻光洁的脸。突然，青阳扬起脸，两人四目相对又立马移开了。四周静得出奇，只有火烤板鸭滋滋的声响和鸭油滴落火中腾起焰头的声音。沉默一直持续到烤板鸭的香气混着木柴的清香弥散四周时，他们才一边吃一边一问一答谈论起板鸭的制作方式。

深夜，起风，火光也慢慢微弱下去。青阳双手抱膝，下颏抵住膝盖望着火光发呆。一辰把外衣脱下来，绕过去，为她披上。

“我再去拣些柴火来，不然熬不到天亮的。”一辰说着往树林里去。等他抱了一捆柴火回来天空开始落下钝重的雨滴。|

两人一同躲进了一辰窄小的单人帐篷。

在那之后的时光，一辰始终清晰记得他们之间毫不吝啬的软语温言和狂烈的相互索取。是的，是的，他毫不犹豫便答应抛下工作来她的城，他几乎没加思索便陈诺可以离婚以便给她一张确凿的托付，他甚至开始规划他们将来那些飘渺但却仿若真的可以发生的图景。只是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帐篷照亮彼此的困境，当现实的白昼一扫黑夜浮动的非理性，他几乎与她同时意识到之前种种在日光照耀之下显得多么像一场刚做完的梦，一如昨夜那场狂风暴雨，来得凶猛，遁也无踪！

“我们今后不要再联系。”收拾帐篷的时候青阳突然说。

一辰顿了顿，回答说：“可以。”

他们从此失去联系。

又是更深夜阑时，一辰独自守在火边。他不明白，这趟旅途的意义究竟何在。他也不明白，为何当初会在爱情叩门的时候竟紧背门扉把自己关在懦弱的房中。他更不明白，时间真的可以给一个如果他能否跨过道德与责任的深渊与她相拥。

他在天明启程离开，或许明年还会再来？

“回首英伦，黛湖何在？想湖上玫瑰，依旧娇红似昔。但勿忘我草，却已忘侬。重来恐惆怅无日，支离病骨，还能几度秋风。浮生若梦，无一非空，即近影楼台，亦转眼成虚境。”

范以西.于昆明

二0一二年十二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