鹳河.秋月.孤行人

友说，夏日傍晚看寺山日落，几丛青山托不住落日西沉，两道橡胶坝挽不住鹳水西逝，半河瑟瑟半河红，好个凄凉况味。友说得诗意，我听得神往。然而，一个葱茏喧嚣的夏季都过完了，我却一直难得余暇光顾。今天，我终于来了，却是夜晚，却是深秋。

我沿着滨河道负手徐行，道路上人迹寥落，偶遇几个，又都似乎心事重重。深秋的月光清澹澹的，透着薄凉，逼的天上的星星都一颤一颤的。鹳水幽幽，放出寒颤清光。两岸枯草萧瑟，风吹过，凄凄戚戚。树头有寒鸦惊梦，嘎嘎两声，沙沙飞走，另觅寒枝续梦。无数黄叶从枝头落下，盘旋，叹息，飘零……寺山宾馆方向有幽咽箫声传来：秋深，人瘦，叶飘零，谁解我愁肠百结？是哪个多事的旅人，让我脸颊的泪水滑落，更惊落满树月华，于脚下碎成一地斑驳。此刻，燃灯寺的僧尼们是否会一时戒心失守，停下手中的木鱼，顾盼窗外，凝神聆听今夜琥珀色的幽咽……

我背对小城的万家灯火，我面对彼岸的魑魅丛山。我羡慕僧尼们的澄净如水，我渴望长幡青灯的无为悠然，我赞叹木鱼声颂经声是来自天堂的妙音，我厌极了我头顶的愁丝三千……月儿悄悄静静地游弋着，挂者浅薄的微笑，播洒着她的无尽清辉。天地间似有青烟游移，如今夜无数不安的心魂。我走在滨河道上，我走在小城与人生的边缘，我的面前是一条河。此岸，彼岸，渡与不渡，抉择于一念之间。三十年，三十年留给我的只有今夜拖在身后的影子。在我与恐龙相隔的时空里，三千年都可以忽略不计。亿万年前奔腾于地表的生命，亿万年后是奔突于地心的岩浆，宇宙万象不过是上帝的一场梦。

月儿依旧悄悄静静地游弋着挂者浅薄的笑，洋洒着她的无尽清辉。月儿浅薄吗？我忽然冒出这样一问。我想月儿是见过恐龙的，她当见证过第一只恐龙是如何诞生的，也当见证过地球生态大变迁时最后一只恐龙的沧然一哞，她闻过世间第一堆篝火里发出的肉香，她见证过结绳记事的文明萌发，她听过老子的布道，她欣赏过青莲居士的邀月癫狂，她注视过苏格拉底的沉思，她经多了生死离别，她见惯了铁血狼烟，在她面前，老子太小，孔子太嫩，苏格拉底太简单，成吉思汗不过是个爱捣乱的小毛童。然而，她依旧悄悄静静、伶伶俐俐地转啊转，既不故作深沉，也不故做招摇，亿万载矢志不移，转出个繁花似锦，再转出个绿荫如海。转出个果香千里，又转出个天地澄洁，周而复始……我仰起头，向她虔诚注目，这时我听到远处传来悠扬的歌声，我才记起时代广场的喷泉该喷出五彩的水柱了，我才明白，即便是清冷的秋夜也会有歌声唱起。浩瀚的月华汹涌而下，洗去我满身的风尘，荡去了我心间的疲惫。今夜我合掌为盏，满斟月华，与往事干杯。三十年，我究竟错失过多少天地，又辜负了多少深情，我当细细思量，今后的岁月该如何度过，我定当细细筹划。我刚刚步人人生的夏季，我想在人生的夏季给世间擎一盖绿荫，我愿在人生的秋季给世界一片果香，我渴望在与人间“拜拜”时，留给天地间一个坦荡澄洁。

莫泊桑说，在月光下，即便是最呆板最僵硬的玩意儿，也禁不住月光银指儿的浪漫搔爬。我心底倒真有诗情涌动：

如果修炼有为

绝壁上不是不可以起舞

如果修养得道

炼狱里不是不可以放歌

当然不是好诗，且不去管它吧，我得回去休息了。尽管我真不忍辜负了今夜老鹳河的两岸风月，但我想在未来的旅途中，到处都有风月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