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记忆

一个人一生中要遭逢多少次骤然降临的大雨？可能没有人去认真的统计。但是，当人在旅途，当在环境比较恶劣的人生窄缝中遭遇到淋漓而至的大雨时，那记忆就比较的深刻了。

第一次遭逢大雨，是我下乡插队的第二年。那是立秋后不几日吧。正是抢收稻谷的高峰期间。每天，都从生产队的稻田里打下谷子后送到公房（小队保管室）的晒场上摊晒，然后颗粒归仓。那天半下午的时候，先前毫无征兆的晴朗天空中，突然从南边涌来滚滚的乌云，那云像万马奔腾一样急速地铺天盖地而来。发现天要下雨的队长马上爬上围墙，立刻吹响了只有出工才吹的哨子，然后双手握作喇叭状，扯着嗓子高喊：全体社员马上停下手头的活路，立刻到保管室抢收晒坝头的谷子！

队长的喊话声一落，社员们飞跑着陆陆续续赶到。大家二话不说，迅速操起撮箕，叉头扫把，洋铲，箩蔸……立刻展开了一场与大雨抢夺粮食的大战。人多力量大，终于在大雨刚下来时做到了颗粒归仓。然而，大伙儿也就仅仅被瓢泼的大雨浇了那么一瞬，当纷纷跑到屋檐下时，便都无一幸免地被淋了个透湿了。

大家站在屋檐下，纷纷用手擦抹着头上脸上的雨水，望着檐边如注的水柱，一边庆幸抢收及时，一边啧啧赞叹那仗暴雨之大。我则担忧自己居住的草房床头上的那个被大风掀开的窟窿，怕漏下的雨水将床上的被单淋湿。于是，借了顶斗笠，冒着瓢泼的大雨立刻往家赶。

保管室离家很近，跑步的话，也就两三分钟的路程。可当我刚跑到回家必经的那条窄窄的田坎上时，由于路滑又跑得慌张，脚下一滑，一下摔了个前跪式的跤。而左膝不偏不倚，刚好磕在一块有棱有角的细瓷片上。那原本还未变得粗糙的皮肤顿时被磕出一条长长的“娃娃口”。我用手去按捏创口的同时，但见血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膝盖肆意横流，汩汩地流入脚下的积水中，鲜红的血立刻在浑浊的水洼中洇出一团似花非花的图案。不知是疼痛让我驻足还是我想探询出一点什么来，我一边用手紧紧按着伤口，一边看那在雨点的冲击下，显得怪异而奇妙的图案。突然间，我看见那图案正在徐徐变幻着，刻刻演示着，仿佛要显示出一种深刻的寓意来。而我当时仍然沉浸在苦与痛混杂的深创中，大脑仿佛正空漠混沌着……猛然间，一道刺眼的闪电伴随着一个炸雷霹雳在眼前，我赶紧拾起掉在地上的斗笠，立起身摇晃了一下落汤鸡似的头发，透过迷朦的视界，发觉蓬蓬的雨声竟是眼前世界的唯一交响，而朦胧思想的深处，远远地推出一个模糊的场景，其中隐约留下了那么一抹淡淡的过痕，而就在我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便立刻消失在了渺无中……

第二次遭遇大雨，是已经调到工厂上班了。也是在农村打谷子的时候，那年的太阳也是很卖力地天天高挂在天空。而惟独那天，太阳有些发白，知了躲在蔫搭着的树叶后面拼命地叫，办公室内，呼呼旋转着的电风扇根本不能赶走半点难耐的闷热。大家正在汗流浃背之际，预告福音的财务处长走到职员办公室悄悄的告知：大家到厂里自己经营的卡拉OK厅去与建行的员工联欢！大伙儿一听，不说心花怒放，起码立刻感觉到闷热一下子便消失了许多。可处长临走时叮嘱，大家不要结起帮帮走。爱说笑的员工答道：我们懂，一个个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果然，大伙儿一个个像训练有素的贼，东一个西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溜进了OK厅。刚一进入，迎面吹来的冷风立刻将浑身的不适一下子吹散，那个惬意劲，简直没法形容，都说处长日子选得好，如果天天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就好了。那时，空调很精贵。那么大的一个国防厂矿，只有卡拉OK厅荣幸地给装了这么一台唯一的柜式空调机。

我是生平第一次享受人工制冷的清凉，在受宠若惊中，时时要生出一种似梦似幻的不真实感来。然而，我又确实身在眼下的这个冷风劲拂的清凉世界中，手里捏了话筒，正在高歌着《千年等一回》……

在那年那月，暑热天身处人工制造的清凉世界中，何尝不是“千年等一回”才碰到的机遇呢。再看同事们吧，尽管一个个都像家常便饭般怡然自得，但大家的精神头却是极其高昂的。这不，双人唱，对唱，独唱……有序而又文质彬彬地你方唱罢我登场着。

记得有一个很文静的年轻员工，将《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翻来覆去地唱，而且，每次都显得那么忧郁而抒情。听同事们讲，她马上就要调走了，要调到北方她恋人的厂矿去了。我想，既然是即将免去牛郎织女的两地相思，为什么还要显出如此的忧郁？看来应该是另有隐情才对。不过，别人的隐私最好不要去关心，还是《千年等一回》好。不一会儿，我就因只穿了短袖衫短裤而感觉到透心的凉。于是，只得将身子挪到不被空调冷风直吹的一个夹角中……

到了吃联欢午餐的时间了，可望一眼大伙，仍然是那般的恋恋不舍。当在餐桌上听到处长发话说下午“继续”OK后，丰盛的午餐顿时失却了应有的吸引力，等处长将开场白一说完，大伙儿便迫不及待地频频举杯。然后草草吃了点饭，便像抢亲一样地大跨了脚步，向清凉的OK厅跑去了……

本来，我还是想在清凉世界中多延宕点时间的。但是，我的情况与同事们不一样。他们的家都安在厂里。而唯有我，家住在县城。每天必须骑着自行车颠簸来回30里的路程，才能完成同事们散步就能完成的上下班程序。

下午四点过钟，我突然发觉外面的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外出一看，发现发白的太阳几莫时也被翻滚着的乌云遮盖住了。气象常识告诉我，马上要下暴雨了。于是，不顾同事们的再三挽留，赶紧骑了自行车急急上路了。那时的路还是泥石路。狭窄、坡陡，还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我顾不得回味清凉世界的美妙，埋着头使劲猛蹬自行车。心想，看能不能赶在大雨下来之前赶回家。但是，三十华里颠簸难行的路程岂容你随心所欲。眼看那乌云翻滚，耳听那雷声相协，而大风又扬起漫天尘土，打着旋涡地迎面扑来。还没骑上三公里路程，大颗大颗的雨点便随风裹胁而至了。在大雨大风制造的水雾中，骑自行车相当艰苦，很想找个路边避雨的地方躲一会儿雨。但是，那时归心如箭，又怕那雨一下没个停。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在大雨中颠沛流离着。而老天，也毫不吝啬地让我洗了一个滂沱大雨浴。等我像落汤鸡一样赶到家里不多久，那雨却戛然而止。仿佛，那阵暴雨只是单为我的行止而安排。

第三次遭遇大雨是在上班途中。那时路面已经硬化为水泥路，我的交通工具也已鸟枪换炮，不但购买了第一辆踏板式摩托车，还由原来的早出晚归变成早出中午归，再下午出晚归。

记得那天是星期二的下午，是全厂“法定”的职员干部政治学习日。我从家里骑摩托出门时，老天还并没有像要下大雨的样子。结果刚骑行了一半的路程时，大颗大颗的雨滴被一声炸雷顿时劈成倾盆之势。在刚刚开始洒雨点时，我便赶紧下车将坐垫箱里的雨披拿出来披挂上。在一般的下雨天，雨披还是蛮管用的。但是接踵而至的特大暴雨，却让雨披形同虚设了。再加上大风夹裹大雨的袭击，没一会儿就感觉到整个裤子被完全浇透了。好在头上戴着封闭式的摩托头盔，尽管密集的雨点清脆有力地迎面击来，尽管视觉是那么的模糊，却不至于浑身被浇个湿透。但是，四野被雨帘织就的雨雾笼罩着，沿途既碰不到一辆机动车，也看不到一个行人。感觉自己就像摇晃在一叶孤舟之上，在茫茫雨幕中孤独地飘浮。短短的那四五公里路程给我的感觉就像挣扎在无边无涯的汪洋之中一般，渺小而无助，孤单而沧然。那时，是多么盼望能够及时到达彼岸啊！

……

夏天的大雨是频繁的，并非千年等一回的焦渴和漫长。但是，大雨、暴雨来势又是那么的措手不及、惊心动魄，让遭遇者惊恐万状狼狈不堪。然而，大雨暴雨也并非无情物。干涸的土地，焦黄的庄稼，瘦浅的池塘……都需要雨水的浇灌和及时的补偿。仅此，旅人的遭际又何足挂齿呢。还有，如果我们曾经有过遭遇大雨暴雨突袭的遭际。而人生的行程又正处于复杂，变幻莫测，需要韧劲去拼搏的博弈中时，我们是否可以在此以灾励志，让寻觅“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坚持和坚守更洒脱更有信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