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行散记（一）

远远的有一块田地，开满了黄色的花。旁边是一片小水塘，光亮如镜，映着嫩嫩的黄色。田后有几间小矮屋，屋后是大片的青树绿野，笼在淡淡的雾霭中，隐约，宁静。

——这是我十一岁时在四川看到的一幅景象。那年寒假我第一次出远门，跟随两个表姐入川探望姨妈，乘火车，走的是宝成线。当时的火车既陋且挤，不知站了有多久，我终于候到了一个空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想睡一会儿，猛地听到有人大声说：“已经进入四川了。看！多绿啊！”闻声赶紧睁开眼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片如画般的田地、水塘和村舍，迥异于从小在家乡——一个西北小城——看惯的河水封冻万物凋敝的寒冬景象。可惜，火车不停，眼前景转瞬不见。然而，尽管至今也走过了一些地方，看过了不少美景，但少年时刹那间所见的那幅镜水黄花却长印心底，莫可取代。

去年冬天又有机会去四川度寒假。因想多看看沿途风光，仍旧是乘火车，先走京广线，再转宝成线，足足要行二十六个小时。傍晚上车，进入四川地界已是次日的正午之后了。车窗外群山接连，远近高低的错落着，不险峻，却是青翠浓郁。山峰间有一条河迤俪而行。河水色如良玉，温润翠碧；形似碧罗带，纤秀长曲。

青山屏立，绿水潆洄，俨然一幅“万曲屏山枕碧流”的美景。我赶紧取出相机拍了起来，同时还喃喃地赞叹：“真绿啊！真绿啊！”

“‘蜀江水碧蜀山青’嘛。”对面的男生接了茬，语气中透着自豪。他是德阳人，在北京读研，一路上侃侃而谈，从时政到民生到文艺，无所不及，源源不断。大概这就是蜀人所谓的“摆龙门阵”吧。果然不虚传。

才到江油站德阳男生就已经把行李收拾停当了，他望着窗外说：“江油下来是绵阳，然后是德阳，再下来就是成都。差不多一个小时左右一站。快到了”。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

出发前曾仔细钻研了一番地图，发现四川的城镇不仅分布比较密，而且从不少地名的背后都可以拖带出流传千古的历史故事或人物，像江油，就是诗仙李白的故乡。从车上看出去，江油城不大，也没有什么高耸瞩目的建筑，周围是隆冬不凋的青树、田地和远峰翠微。想到自己正穿行于李白曾经成长的土地，不禁生出“仗剑天涯”的逸兴，遂暗下决心：但凡有机会，一定要亲身踏遍这里每一个有故事的城镇。

车过绵阳时瞥见离铁路不远有一块大大的中学招牌。德阳男生告诉我，绵阳的教育比较出名，周围四乡八镇有许多小孩都愿意来这里读寄宿。信以为然。我的学生中就有从绵阳考来的，家不在本地，初一开始离家住校，一住六年。

问起德阳男生的家乡有哪些著名景点。他说有一个罗汉寺，号称“西川佛都”，在什邡，值得一游，而且务必要尝一尝那里的斋饭。听说过的“罗汉寺”不止一个，倒是“什邡”这个地名还是头一次听到。于是向德阳男生请教了这两个字的写法，又问地名的来由。他也不知道。遂不了了之，将它抛在了脑后。

再次遇见“什邡”二字，是在电视新闻上。而且不仅“什邡”，不久前我刚刚亲眼所见绿意盎然的江油和绵阳也都是地震重灾区。去那里支援的熟人回来后连连叹息：“惨呐！路边一排排的”。

“一排排的什么？房子全倒了？”我追问着，心里还在想，幸亏天暖和了，可是不知帐篷够不够？

“是死人呐！”

“……”

还记得假期结束即将离开四川的时候，看到高速公路两旁已是大片大片的禾黍漠漠、绿意油油，觉得很奇异——来的时候还没这么整齐，一些地种着东西，另一些地光秃秃的空着。可是，还不到一个月，所有的土地都铺上了“绿毯”，像变魔术似的。同行的人解释说，四川物华丰富全赖得天独厚的气候和土壤，收完这个种上那个，地没闲的时候，人也就没闲的时候，什么都得干，什么都会干，所以川人的吃苦耐劳和聪明能干是出了名的。望着薄雾轻笼的富饶绿野，她不无深情地说：“这些都是油菜，过段时间油菜花就要开了。听说油菜花开的季节，坐在飞机上往下看，我们这里是黄艳艳的一片，非常美”。

然而，油菜花季刚过不久，一切就面目全非了，直如《旧约》中所说的那样——“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

出来如花，又被割下。出来如花，又被割下。……

本是人杰地灵的天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