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冬季将要来临

我喜欢将暮未暮的原野

在这时候

所有的颜色都已沉寂

而黑暗尚未来临

在山岗上那丛郁绿里

还有着最后一笔的激情

我也喜欢将暮未暮的人生

在这时候

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

而结局尚未来临

我微笑地再做一次回首

寻我那颗曾彷徨凄楚的心

———席慕容《暮歌》

十一月，应该是秋天吧，至少，在我的家乡是。天空淡白明静，映照着一个季节的欢乐伤悲，偶尔的风轻掀回忆的帘幕，扯下一大把悠长的情思。即便心性愚钝如我，也爱极了这样妙不可言的时光。

又是十一月，我习惯了抬头看天，想像从前一样用眼光抓住一朵流云的尾巴，托它为我捎去一份祝福——远方的人啊，我与你们同在。可是我视线所及处，不再是昔时的那片天空，也找不到一朵熟悉的流云。是啊，我离开了，即使是同一个月份，也不是同样的风景了。

我不知道上海的十一月是不是秋天，但我不愿称之为秋，没有理由，只是一种对记忆的执着而已。也许经年之后，当我身处又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也会怀念上海的秋天。没有雪，不是冬天。所以，我想说，十一月，当冬季将要来临。

走在上海清冷的风里，想象着雪下时的情景，不自觉地想起了席慕容的诗。她也曾异地求学，甚至是异国他乡。此时此地，我应该是沉浸在一种思念感伤的气氛当中的，我应该想起她的《长城谣》、《出塞曲》或是《异域》，可是都没有，一下子在我脑中浮现出来的，是《暮歌》，而且清楚明朗。

转念一想，这又是多么显而易见的事。冬天，一年的结束，那么现在，正是将暮未暮的时刻。虽然在我的周遭，并不是所有的颜色都已沉寂，也并不是所有都已趋于平静，但对于任何一颗敏感的心来说，当冬季将要来临，一切都将变的不一样。不是吗？每次风起时，除了自然地觉得微凉之外，更容易去想起那温润拂面的杨柳风，继而是墙角那一架飘香的蔷薇，然后风大了，猛然惊醒，从季节的回忆中。当冬季来临，这是一个适合回首的时刻，事实上，我们也一直在这样做。

人的情感是很奇妙的，每一次的回忆，总是不期而至，而且大部分是转瞬即逝，留下淡淡的怅惘，可是让我们俯首感谢造物主给我们的这短暂的一瞬吧，我们的期待和希望，正是源于此啊。但丁在发白的太阳光下大声吟唱，他必是捕捉到了那夹杂在其间的一抹金黄；柳宗元独眺寒江，他必是感受到了冰下蠢蠢欲动的水流。无关其他，那一刻，他们都记得曾经存在过的触动他们灵魂的东西，所以能看到常人所不能。

张晓风说：“生命是一场大的遇合”。在这只有一来的一生中，充满无数未知的际遇。正如世上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一样，也不会有完全一样的人生，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于众生之外的个体。也正是这样，我们拥有与众不同的经历，自然有值得自己活了一次的刻骨铭心的回忆。我相信，一定有无数的人，用回忆滋养他们的灵魂，让自己不致迷失在蜿蜒曲折的人生路上。回忆的力量，并非简单的描述就能尽释，只有自身才能感受，也许，这也是一种不可说的境界。

每一次读到别人的回忆录，我总是怀有一份崇敬庄重的心情。因为我知道，一个生命，本质和我一样的生命，正在以我不可感的方式消散，或者，已然逝去。而摆在我面前的，是他们长长的一生。在他们生如夏花之时，我未曾知晓这样一个生命的存在。而当他们的人生将暮未暮时，我突然以一个观看者的姿态，闯入了他们的人生。点点滴滴，喜乐伤悲，都像贝壳一样，晒在我心灵的海岸上，我左手拾取，右手擦拭，以一种潜心静气的端凝之姿将其一一收录，然后用我的一生去体会，去看透，为灵魂增重。

也许，当我的人生进入将暮未暮的阶段，当所有与我有关的故事都已成型，我也会自然而然地回首来时路。只是我不可预知，我会看到那个树林深处静坐读书的女生，还是那个午后阳光下与伙伴嬉笑追逐的少年，还是更早一点，那个摔倒在刚铺的沥青路上，正张着嘴哇哇大哭的小女孩，当我看向她们的眼眸，我可会重回一个赤子？

我想，从此之后，我将不只爱那摇漾情丝如线的春、榴花照眼如火的夏、雨打残荷如梦的秋、雪落静谧如诗的冬，在时间的荒野中，必然有很多将暮未暮的时刻，让我能微笑着回顾所来径，那苍苍横着的翠微必将为我的灵魂注入一股新的力量，我因此能无畏无惧地迎向远方。

当冬季将要来临，风寒露凉，但我依然愿意清宵立风中，吟一首暮歌，如果还要再问我原因，我将含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