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连载三）完

上接本站【黄昏时分（连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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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医院病房打电话给科克殡仪馆的桑迪科克，爸爸自己在几周之前就已经安排好。按照爸爸的遗愿，他将被火化。

两个勤杂工——留着小平头、长着小八字胡的两个年轻人，来到病房将爸爸的遗体运送到地下室具有冷藏条件的停尸房。

他们问我在殡仪馆的车辆到来之前我是否想一直在那儿守候，我说我不想。

这已经不是我的爸爸，这只是他的遗体。我的爸爸已经不在了。

我决定不去拉开床单再最后看上一眼爸爸那菜色的脸庞，这不是我纪念他的方式。

勤杂工将遗体搬上轮床，他们干起事来很笨拙，对这类事情他们本应该很熟练的，而且，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还鬼鬼祟祟地不时瞥上我一眼，好像他们对自己所干着的差事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内疚感。

可能那些运送死尸的人对自己的工作从来都不会感到轻松。如若人们都这样认为那该是多么令人心安啦，因为这种笨拙可能意味着，人们对他人的命运还并非像有时显得的那样麻木不仁。

可能性更大的是，这两个人偷偷瞥上我几眼只不过是出于好奇，我毕竟是月亮湾唯一一位被《时代》杂志以重头文章登载过的公民。

而且我是一个躲过日光过着夜间生活的人。吸血鬼！盗尸贼！肮脏反常的怪人！赶快把孩子藏好！

说句公平话，其实绝大多数的人都很慈善，都是能理解人的。而恶毒的少数人却是谣言贩子，他们听到任何与我有关的话都信一而且还像撒冷行巫者审判会上的观众一样自以为是地对一切闲言碎语添油加醋。

如果这两个年轻人于后者，他们见到我如此明显地正常，那一定大失所望。没有死鬼一样苍白的面孔，没有血红的眼睛，也不是青面獠牙，我甚至连小吃一顿蜘蛛和爬虫的事儿都不干，我多么令人生厌啊！

勤杂工推着爸爸的遗体离幵了，轮床的轮子吱吱呀呀地响着，甚至在门关起来之后我还能听到渐渐远去的轧乳声。

房间里，烛光下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从狭窄的橱子里取出爸爸的旅行箱，箱内只有他最后一次检查人院以来所穿的衣物。

床头柜顶层抽屉内放着他的手表、钱包，还有四本平装书籍，我把它们一起放进旅行箱。

我临走时将丁烷打火机装逬口袋，将蜡烛留下。我永远也不想再闻到月桂果味了，因为现在它会引起我无法忍受的联想。

因为我收拾起爸爸的这点儿物品来竟然是如此地娴熟高效，我觉得我很欣赏自己的自我控制能力。

而事实上，失去爸爸已经使我麻木——用大拇指和食指将蜡烛的火焰捏灭时，我甚至都感觉不到灼痛，也闻不到烛芯的焦味。

在我提着旅行箱步人走廊时，护士再次关掉头顶上的荧光灯。我径直向先前从那儿爬上来的楼梯口走去。

电梯对我毫无用处，因为梯内的顶灯无法用电梯内的装置独立关闭，乘电梯从三楼下去的短暂时间内，我所涂的防晒霜足以起到保护作用，但我可不想冒电梯在半路停下耽搁时间的危险。

太阳镜也没顾上戴，我迅速沿着光线暗淡的混凝土楼梯往下跑一令我吃惊的是，我在一楼竟然停都没停一下。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的驱使下，我跑得更快，小皮箱不停地碰撞着我的腿，我马不停蹄地跑到地下室，他们先前已经将爸爸的遗体运送到这儿了。

我内心的麻木变成了清冷的感觉，从冰冷的心脏搏动处所徐徐散发出来的，是浑身一阵阵的颤抖。

突然间，我被一种信念所征服，那就是在交出爸爸遗体之前我没有尽好某种孝道，虽然我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竞该做的是什

么事。

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我自己都能听得见一宛如渐渐走近了的送葬队伍里的鼓声一样，不过要慢上一拍。我的喉咙肿胀成半堵塞状态，要咽下突然感觉变酸了的唾液都很困难。

在梯井底部一个紧急出口的红色标记下有一扇钢质防火门，糊里糊涂地，我停在那儿，手按着门把手犹豫不决。

然后我想起来我几乎忘了尽的孝道是什么。爸爸一贯很罗曼蒂克，他想带着他最喜欢的一张妈妈的照片一起火化，他曾要我负责确保那张照片与他一起被送进焚化炉。

那张照片就在他的钱包里，钱包就在我手中提着的旅行箱内。

我感情冲动地推幵门走进地下室大厅的通道，混凝土墙壁被漆得白光发亮，头顶上的银白色碗状光屏将缕缕荧光洒向走廊。

我本应立刻转身回头跨出门槛，或者起码应该去搜寻电灯开关。可这一次，让那重重的钢门在我身后叹息一声关闭起来之后，我便不顾一切地匆匆前行，将头压得低低的，全部依赖防晒霜和帽舌来保护我的面孔了。我把左手伸进茄克衫口袋，右手裸露在外牢牢地抓住旅行箱的把手。

匆匆穿过100英尺走廊期间向我倾泻而来的灯光，其总量本身还不足以触发可怕的皮肤癌或者眼部肿瘤，不过我清楚地知道，我的皮肤细胞里脱氧核糖核酸所遭受到的损害是累积性的，因为我的身体不能修复它。每天在日光下暴露一分钟，这样持续两个月，其效果跟一次为时一个钟头的自杀性日光崇拜的效果一样具有灾难性。

从很小时起，爸爸妈妈就使我铭记在心：单独一次不负责任的行为，其后果可能显得无关紧要甚至可以跟没事一样，但是成习惯的不负责任的行为就势必引起可怕的后果。虽然我将头压得很低，帽舌又挡住了板条格式荧光板的直接照射，然而我不得不眯着眼睛来对付白色墙壁所反射过来的亮光。我本来应该戴上太阳镜的，可我从大厅通道那一端走过来才仅仅几秒钟呀。

灰红相间、带有大理石花纹的乙烯基地板，看上去就像存放了一天的生肉，那色彩的纹路令我恶心，那亮光使我恐惧，渐渐地我觉得头脑微微发晕。

我穿过贮藏室，走过机器间。

地下室显得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走廊最远一端的那扇门现在变得最近了，我步人一个小小的地下车库。

这不是公用停车场，公用停车场在地上。附近只有一辆侧面标有医院名称的小型运货汽车，还有一辆医辅人员用车。

再远一点停着一辆科克殡仪馆的黑色卡迪拉克柩车，桑迪•科克还没有将遗体装上车运走，我感到松了一口气。我还来得及将妈妈的照片放到爸爸交叉着的双手之间。

停在乌黑发亮的柩车旁的是一辆福特牌货车，它除了没有装上标志急救的顶灯外，跟那辆医辅人员用车没有什么两样。这两辆车背向我停在大卷门的内侧，大卷门向外边的一片夜色敞开着。

若不是这两辆车，那地方就是空的，以便让送货车停到门内往运货电梯上卸食物、亚麻织物和医药物品。此刻没有送货卸货的。

这儿的混凝土墙壁没有油漆，头顶上的荧光灯数目也比我刚刚离开的走廊里少，间隔距离也大一些。但是这对我来说仍然不是一个安全之所，我很快地向柩车和白色送货车处移动。

在那儿等待的两辆车之前，紧靠车库卷门左侧，占据着地下室这一角落的，是我非常熟悉的一个房间，它就是停尸房，死者就停放在这儿等待运往殡仪馆。

两年前1月的一个可怕的夜晚，在暗淡的烛光下，爸爸和我曾凄惨地在这儿守护着妈妈的遗体达半个多小时，我们不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

那天晚上要不是不忍心拋下我，爸爸早就跟妈妈一起从医院到殡仪馆再一起进焚尸炉了。一个是诗人，一个是科学家，却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她是从事故现场被用救护车送到医院的，从急诊室匆匆送到外科手术室，到了手术台上才三分钟，甚至连她受伤的程度和范围还没来得及准确界定下来，就去世了，她再也没有苏醒过来。

现在停尸房的隔温门敞开着，随者我的走近，我听到里边有人在争论。尽管他们火气很大，但是嗓音都压得低低的，与大动肝火、激烈争论的音符相匹配的是秘密而又急促的音调。

临近门口时，是他们那种格外的谨慎小心而不是他们的火气使我停下了脚步。我不顾荧光灯的致命危害，于犹豫不决之中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从门里边传来一个我熟悉的声音，桑迪•科克说：“那么，我马上要焚烧掉的这个家伙是谁？”

另一个人说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一个流浪汉。”

“你本该把他带到我那儿，而不是这儿桑迪抱怨说，“还有，等到人们发现他失踪时，你想想会发生什么情况？”

第三个人开口了，我辨认出这是把我爸爸遗体从楼上运走的那两个勤杂工之一的嗓音我们能否看在上帝的分上就将这个运走呢？”

我突然想到施展不开手脚肯定是很危险的，于是，我将旅行箱靠墙放下，腾出两只手来。

有一个人在门口出现，但他没有看见我，因为他是拉着一张轮床退出门槛的。

柩车离我8英尺远，趁我还没被发现，我向它溜了过去，蹲在装运尸体的后车门边。从挡泥板后面窥视过去，我仍旧可以看到停尸房的人口。从房间退出的那个人是个陌生人：不到30岁，6英尺高，长得挺结实，脖颈很粗，头发理得光光的。他穿着工作鞋、蓝色牛仔裤、一件红方格法兰绒衬衫——还戴着一只珍珠耳环。

当他将轮车完全拖出门槛后，他猛地一使劲将车头转向柩车，由拉车变成推车。

轮床上是一具装在有拉链开口、不透明的乙烯袋里的死尸。两年前在那间停尸房内，妈妈的遗体在交给殡葬人员之前也是被放进类似的乙烯袋内的。

桑迪•科克跟着那个光头的陌生人走进车库，然后他用一只手抓住轮床，用左脚挡住一只车轮再次问道一旦发现他失踪会发生什么情况？”

那个光头皱皱眉毛，将头一歪，耳垂上的珍珠闪闪发亮，“我跟你讲过，他是个流浪汉，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背袋里。”

“是吗？”

“他失踪了——谁会去注意他？谁还去管他？”

桑迪32岁，非常英俊好看，就是他这可怖的职业也没能使追求他的女人产生过任何踌躇。不过尽管他魅力无穷，而且比起他的许多同行来神气十足，少有羞涩感，但他却使我感到不安。他那英俊的面貌像是个假面具，面具后面藏着的不是另一张面孔，而是一片空虚——我不是说他好像跟自己平时伪装的样子不同，或者说他道德动机比较低下，而是说他好像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桑迪说他在医院的病历怎么处理？”

“他不是在这儿死的那光头说，“我是早些时候在外头州际公路上把他给带回来的，他当时在等便车。”

对桑迪科克其人我早有察觉，而且这种察觉令我不安，但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没有向爸爸妈妈，没有向博比哈洛威，没有向萨莎，甚至也没有向奥森透露过。就因为我的外貌，因为我对夜晚的不解情缘，那么多的人都对我做过种种不抱善意的猜测，以致于我在没有充足理由的情况下，决不情愿加盟这种残忍的对人恶言相加的行列之中。

桑迪的爸爸弗兰克倒是一个挺讨人喜欢的好人，桑迪也从未干过任何显示他不如他爸那么令人仰慕的事情，直到现在为止。

对着推轮床的那个人，桑迪说我在冒很大的危险。”

“碰不着你一根毫毛的。”

“我怀疑。”

“等你自己没事时慢慢怀疑去吧。”那光头边说边将轮床从桑迪挡着床轮的那只脚上推过。

桑迪咒骂一声，匆忙闪开，那光头推着轮床直向我这边走来。床轮吱吱作响一跟运走我爸爸遗体的那张轮床一样。

我仍旧保持蹲着的姿势，溜到柩车后面，蹲在它和那辆白色福特牌货车之间。我很快地扫上一眼，发现货车侧面没有任何公司或单位的标记。

吱呀作响的轮车迅速向我靠近。

我本能地知道我的处境非常危险。我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某种阴谋，尽管我还不太明白，但它明显牵涉到非法活动。他们一定不想让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我趴到地板上，在柩车下移动着，离开人们的视野和荧光灯的照射范围，进入像丝绸一样凉爽光滑的阴影中。我的藏身之所狭小得仅能勉强容纳下我的身体，我将背部稍稍往上一隆，便顶住了汽车的动力传动系统。

我面朝汽车后部，看着轮车滚过柩车，继续向货车行进。

我转头向右，距离那辆卡迪拉克只有8英尺之遥的停尸房的门槛进人了我的视野。桑迪站在那儿，从背后盯着推着轮床的那个光头汉子。因为离得更近了，他那擦得油光发亮的黑皮鞋，那海军蓝西装裤脚，我都看得清淸楚楚、真真切切。

爸爸的旅行箱就在桑迪背后靠着墙脚放着。当时那附近没地方藏它，假如我把它随身带着的话，又行动不便，也就根本不可能在柩车下不动声响地溜来溜去。

很明显，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注意到这只旅行箱，或许他们会继续忽视它。

那两个勤杂工一我可以从他们所穿的白鞋白裤子分辨得出——从停尸房推出第二张轮床，这张轮床的轮子没有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那光头汉子推的第一张轮床已经到达白色货车的后部，我听到他打开车后装货用的后。

一个勤杂工对另一个说我最好上楼去，免得有人怀疑我怎么在下面呆这么久。"他说着便向地下车库的那一端走去。

随着那光头汉子将第一张轮床铲上货车后部，那似乎快要崩溃的床腿咔嗒一声折了起来。

当第二个勤杂工推着第二张轮床到达时，桑迪打开了柩车的后门。很明显放在这张轮床上的又是一个不透明的乙烯袋子，里面装着那个无名流浪汉。

我发现自己竞然处于这样一种异常陌生的环境之中——种

不现实感征服了我。我儿乎可以相信，自己不知怎么的还没人睡就先人梦了。

货车上的装货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向左转过脸去，看着那光头汉的鞋子走近驾驶门。

勤杂工可能会呆在这儿一直等到两辆车都幵走之后将大卷门关上，假如我还呆在柩车下面，桑迪将车开走时我就会被发现。

我不知道现在剩下的是哪一个勤杂工。不过这无关紧要，我比较有信心，我能对付得了将爸爸遗体从病床上用轮床推走的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任何一个。

然而，如果桑迪科克将车子开出车库时往后视镜里一幣，他就可能看到我，这样一来我就将不得不同时对付他和那勤杂工两个人了。

货车的引擎已经转动起来。

在桑迪和那勤杂工将轮床铲上柩车后部时，我从柩车下悄然溜出，帽子被碰掉了，我赶快一把捡起来，没敢往柩车后面看上一眼，便像螃蟹一样横爬8英尺来到敞开着的停尸房门口。

进了凄凉阴暗的停尸房，我慌忙站起身来藏到门后，脊背紧抵着混凝土墙甓。

车库内没有惊叫声，很明显刚才没有人看见我。

我意识到自己在屏着气，我长嘘一声让气从我紧咬若的牙齿间泄出。

我的双眼因经受了亮光的刺激而流着泪水，于是我用两只手背吸擦着。

室内的两堵墙壁为上下两层的不锈钢陈尸抽屉所占领，室内温度已经低得足以使我打颤，抽屉内的温度则更低。两张没有垫子的木椅立在一边。地板是白瓷砖的，接缝处用薄胶泥紧紧密封，以便陈尸袋出现泄漏时易于清洗。

头顶上又有许多荧光灯管，太多了，我将我的“神秘号列车”帽子使劲往下压，一直压到眉毛上。令我大为惊讶的是，我放在衬衫口袋里的太阳镜竟然还没有被打碎，我把它戴起来保护好双眼。

总有一小部分紫外线能穿过哪怕是很高级的防晒霜，我在过去一小时内所遭受到的强光照射比我去年整整一年所逍受到的还要多。这种大量照射的累积性危害，像一匹受惊黑马的可怕蹄声在我的心头炸雷似的震动着。

敞开着的门外，那小型货车的引擎吼叫了起来，吼叫声很快减退变成了隆隆声，隆隆声又逐渐变成了低低的沙沙声。

卡迪拉克柩车跟着小型货车消失在夜色屮。车库的巨型电动门滚动而下，轰的一声卡到门槛上，那轰鸣声在医院的整个地下层回荡着，尾声竟使停尸房的混凝土墙壁默默地震动了一下。

我顿时紧张起来，将双手握成拳头。

虽然那个勤杂工肯定还呆在车库里，但没发出一点声响。我想他一定是歪着头好奇地盯着爸爸的旅行箱看着。

一分钟之前我还很肯定我能制服他，可现在我的信心减弱广。在体力上我肯定比他强一但他可能拥有一种残忍无情的本性，而我却没有。

我没有听到他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可他就在敞开着的门的那一边，离我只有几英寸远。我明白这一点是因为他跨过门槛时他的橡胶鞋底在瓷砖上所发出的吱吱声。

如果他当时径直走进来，一场正面冲突就在所难免。我的神经就像闹钟的主发条一样上得紧紧的。

这个勤杂工迷惑不解地犹豫了好一阵子，然后关上灯，一边退出房间一边将门拉着关上。

我听到他将钥匙插进锁里，锁舌咔嗒一声进了锁槽，那声音就像大口径左轮手枪的撞针推进空弹膛时所发出的撞击声。

我怀疑冷冻的陈尸抽屉内是否真的装有宛尸。默西医院一地处偏僻清净的月亮湾一不是像暴力泛滥的城市大医院那样接二连三地产出死尸的。

反过来说，即使所有断了气的长眠者们都被安排在这些不锈钢小铺里，我也不会因为与他们在一起而感到神经紧张，因为我总有一天将要跟墓地里的各位居民一样死无声息一而且毫无疑问要比我的所有同龄人都早，死人只不过是我未来的同胞。

但我的确害怕光亮，现在，这阴冷无窗的房间里的一片漆黑对我来说，就像水对于一个干渴将死的人一样救命。有一分钟或者更多一点时间，我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一片漆黑对我的皮肤、对我的双眼的温情沐浴。

我一点不想动弹，就背靠墙壁呆在门旁。我竟然有点期望那勤杂工随时回来。

我最终摘下太阳镜，顺手再次放进衬衫口袋。

我虽然站立在一片黑暗之中，焦虑的彩轮却在我的心头转个不停。

爸爸的遗体在那辆白色小型货车里，在一些其动机我根本无法理解的人们的监护之下，开向一个我无法猜测的地方。

对于这种稀奇古怪的尸体交易我实在想像不出任何符合逻辑的理由一除非爸爸的死因并非那么直截了当的就是癌症。但是，假如爸爸可怜的尸骨能因为某种原因归罪于某人的话，那么为什么这犯罪团伙不干脆让桑迪科克殡仪馆将这证据给毁掉呢？

很明显，他们需要他的遗体。

干什么用呢？

我握紧的拳头里已有一颗颗冰冷的水珠形成，我的后颈已经潮湿。

在这周转死人的小站里，我越是想到自己在地下车库里所见到的情景，就越感到不舒适。这些古怪的事件深深地搅动了我心底种种的原始恐惧，当它们蜂拥而上盘旋着向我袭来之时，我竟然没有觉察到它们的形体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一个被谋杀了的搭便车人将要以我爸爸的名义火化，但是为什么因此就要杀死一个无害的流浪汉呢？桑迪完全可以用普通的木灰放进_青铜骨灰盒，而那样我也会完全相信里面是骨灰的。还有，我一旦接到封好的骨灰盒，无论何时也根本不可能去把它撬开看看，更不可能去将里面的灰状内容物送到实验室去化验一下，以便确定它们的构成和真实来源。

我的思绪好像缠绕在一只编织紧密的网内，无法理清。

我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犹豫着，仔细听听锁着的门的那一边，看是否有鬼鬼祟祟的声音。然后我打着火。

假如有一具雪花石音似的尸体默默无卢地从抽屉式不锈钢棺材里站起身来立在我的面盼，面部因为是死的命显得滑腻腻的，在丁烷的柔光下微微发亮，两眼睁得大大的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嘴巴嗫嚅着想诉说种种秘密却连一声耳语也不能发出，即使面对这种情况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并没有死尸站到我的面前，只有从摇曳着的火焰中溜出来的灯光蛇影倒栽葱似的落向成排的不锈钢抽屉，给人以一种晃动着进人抽屉的感觉，结果也似乎使得每一个抽屉都向外微微凸出了一点。

我把目光转向门口，发现为了防止有人被意外地锁在停尸房，锁舌可以从里面拨开，在里面不需要钥匙，只要大拇指简单地一转，锁就可以随意开关。

我尽可能轻地将锁舌拨离锁闩，门把手轻轻地吱了一声。

寂静的地下车库明显地空无一人，但我仍然保持警惕。或许有人就藏在柱子后面，藏在医辅人员用车的后面或者那辆小型运货车后面。

我眯着眼逆着细雨般的荧光看去，吃惊地发现爸爸的旅行箱不见了。一定是那个勤杂工拿走的。我不想穿过医院的地下室再取道下来时走过的楼梯，那样碰上一个勤杂工甚至两个都碰上的可能性太大了。他们若是没有打开旅行箱，恐怕还不知道东西是谁的。当他们发现爸爸装有身份证的钱包时，就可能知道我在这儿呆过，那样他们就会非常关切我在这儿可能看到了些什么，听到了些什么。

一个搭车人被活活杀死了，不是因为他对他们的活动有所了解，不是因为他会使他们落人法网，而仅仅是因为他们由于我现在还无从知道的原因需要一具尸体。对于那些对他们构成真正威胁的人，他们肯定是不会手软的。

我按了一下开启那宽宽大卷门的按钮，马达嗡嗡叫了起来，头顶上方的链条一下子绷得紧紧的，那巨大的扇形门带着可怕的响声开始向上开启。我紧张地扫视一下车库，唯恐有人从暗处跳出，冲过来向我攻击。

当门向上幵启过半时，我第二次按了按钮将它停住，然后第三次按动按钮叫它向下关闭。它刚开始下降，我便从门下溜出，进入夜幕。

电灯在高高的灯柱上将泥黄色的寒光洒向院内车道，车道从车库出来便是上坡，到达顶部时便是笼罩在阴沉沉的光线中的公用停车场，那光线就像照亮地狱某个辖区接待室的严厉寒光一样，不过从那儿给出的惩罚不是火炼，而是永久的冰冻。

夜幕中，我尽可能地在长满樟树和松柏的风景区行走。

我飞快地穿过狭窄的街道，进人一个居民住宅区，那儿都是古雅的西班牙式平房，再逬人一条没有街灯的胡同，又经过一排排窗户明亮的房屋后檐，窗户的那一边是一个个房间，里面过着的是普通、快乐、充满无限可能性的陌生生活。对于这些生活，我无法了解，也几乎无法理解。

夜幕中，我经常感到轻飘飘的，这一次又是这种情况。我就像猫头鹰一样无声无息地飞行，在夜色的阴影上不停地滑翔着。

这个没有阳光的世界已经接纳了我、哺育了我达28年之久。对我来说，它总是一处平静安闲之所。但是现在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忍受着一种情感上的折磨，那就是有一只凶禽猛兽于黑暗中正在对我穷追不舍。

我抑制住想扭头往后看看的冲动，加快脚步，在月亮湾狭窄的街道和昏暗的小路上飞跑着——冲刺着——疾驰着——飞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