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琥珀色（古典短篇小说）

文/东月

娘娘，娘娘，黄花开了！这时一个丫鬟急切地跑来。

这是她对丫鬟吩咐过的，五年亦是如此。

娘娘，去看么？丫鬟怯怯地声音响起，仿佛是敲醒了她那尘封的记忆，而她那冷艳的娇颜，此时也是难得的泛起丝丝红晕。

多久了，她甚至已经忘了时间，忘记了她是何时入的宫，只记得那年，他在离开时所叮呤的话语：

等我，待到黄花开了，我便回来娶你！

五年了，然而此时，她只能敛起无尽的思念，在这宫墙別院里，守着那一片黄花，她，竟是痴了。

是什么，让她如此痴迷，又是谁，竟让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丽女子倾心？

她等的多久了，或许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吧？她在乎的，是那个不知远在何方的男子，而她，也只记得她等了五个季节的黄花开了。

纷杂的记忆，宛如时光的剪影，剪下一段青梅竹马的戏。

只是五年后，她还演着那场郎骑竹马来的戏，他却不曾回来过。

眼前的黄花，将她又带回了五年前。

初遇，在江南最美的时刻，那片片飞舞的桃花，是谁舞下的霓裳，被风卷起的花浪，又是谁的呼吸凌乱？

江南最美，最美是桃花。

花似佳人粉面娇，

桃花朵朵尽妖娆；

春风笑把枝头遣，

影落湖波随水摇。

他，白衣胜雪，面如冠玉，目若星辰，一柄绝世宝剑负于背上，多少少女，也要为他娇颜。

她，红衣如血，粉面阿胶，发如黑瀑，一把端庄的琴，竟是弹出多少痴情男儿的梦，连他也不例外。

那片片飘零的花瓣，如蝴蝶轻触流年，她那芊芊玉指，叩响如丝的琴弦，一曲《高山流水》，如行云流水般飘荡，那是什么样的琴声，宛若天外之音，又是谁的琴响，充满无尽的寂寞？连蝴蝶也不忍去惊扰。

相遇，便是因为这只因天上有的琴音罢？不知何时，他止住了脚步，静静聆听这仙缕之音，又是在何时？他又随着琴音，向那源头迈去。

到了……

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她的脸，她的神情，却是异常的温柔，有一点哀伤，有一点酸楚。

是什么样的情绪，似万千言语缠绕心头，只是面对了，却无法开口。

他就这样静静伫立着，如天然雕饰的玉刻，那深情的眼眸，深深凝望着眼前的女子，静静地，倾听她那琴曲里流淌的寂寞。

曲罢，她抬起头，向他投以一个微笑。

那一笑，是谁的容颜，如九天仙子下凡，又是谁的微笑，如春风拂面，连桃花也为之失色。

他动心了吗？是的，他动心了，那一笑倾城的容颜，就如同镌刻在砖瓦柱石之间，恐怕一世也无法忘记了吧？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支支吾吾道，似乎是害羞了。

女子再次笑了。

这般问一个陌生女子的姓名，公子是不是失礼了？

抱歉，我倒是忘了，在下刘芳，请问姑娘芳名？

刘芳？流芳？挺有趣的名字，我叫左儿。

左儿吗？男子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是一世？还是三生？

左儿姑娘，刚才的曲……可否再弹奏一次？

只为我一个人而奏。不过后面这句话，他也只在心里说说罢了，他知道自己唐突了，可那又如何呢？

公子也是寂寞之人吗？那小女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他的剑，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没有谁知道他的剑是如何出的鞘，唯有那光滑剑面倒映的桃花的含容，似乎是为了见证着原来刚才经历的并不是梦。

他的剑，随心而动，他的身姿，随琴曲而舞，漫天飘落的桃花，便是他剑卷起的浪，只是他的剑，随着他的心，舞尽的却是数不尽的落寞。

多久了？直到曲罢了，他的剑，也不再挥动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种思绪，遍布时间的缝隙，很想拼命忘记，为什么忘不掉？痴痴重复的怨曲，回彻梦回深处。

静，花似月，思念纷飞，不退。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凝望着对方，只是，那眼光里闪动着的异样情愫，却推动着他们彼此靠近，良久，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一刻，便让它永恒吧！

自那以后，他便天天为她舞剑，她也天天只为她弹琴。

美好的时光，总是在这般匆忙中渐渐流逝，这样的时光，一晃便是过了，转眼春夏已过，那一年，迎来了满地的黄花开放，他要走了，离开江南。

他站在黄花地里，看满地的黄花争芳，那如雪的白衣飘扬，却落个满地的伤。

他说，我半生习武，便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傲视天下，那一天，我若为王，你必为后。

他咬着唇，细语，你若为王，必有三千佳丽于我争宠……

他捂住了她的唇。傻瓜，就算为王，我也只有你一妻。

她笑了，笑的很灿烂，只是那眼里的泪花，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纵有万般不舍。

他轻轻地蹲下，剪一枝黄花在手。

左儿，你看。这花，它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忘忧草，很像你。

他递过了这枝花然后决绝转身，踏上了征战的路途。

左儿，等我，待到下一季黄花开了，我必回来娶你！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迟迟说不出话来，远去的人儿，她突然发了疯的朝着他远去的方向奔去，那双绝望的手，伸向前方，就连他那孤单的背影，也触摸不到了么？

刘芳，我等你，等你回来娶我，你若不来，我便等你一生一世……

尘土飞扬，留下的，只有那车轮碾过的痕迹。那个人，始终还是走了。

次年，皇上选妃，于是她被带入了宫中，并被皇上选为贵妃。

娘娘，陛下喧见。丫鬟的声音，再次把她带回了现实。

贵妃，可否为朕弹奏一曲？

对不起，陛下，臣妾发过誓，这一生，便只为他一人弹曲，若是惹得陛下不高兴了，臣妾便以死谢罪。

大胆，在你眼里，把朕当成了什么？难道还不如一介庶民吗？

在臣妾眼里，他便是唯一！

你……你……你好狠的心呀！

那夜，寝宫，皇上烂醉如泥，而他的嘴唇，却在不停的颤抖。

你好狠的心呀！好狠的心……

为何都是伤？夜夜犹自凉，蔓草荒没去路时，心似秋叶黄！

是谁，在黑暗中默默等待？那最深的黑暗，还是幻想的曙光？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就像亘古也不曾改变的荒凉寂静。

次日，冷宫传来消息，ХХ娘娘因为寂寞难耐，投井自杀！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幌子罢了，帝王，又怎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心念其他的人呢？

于是，夜夜萧歌；于是，紫醉金迷；于是，昏庸无道。世人只知当今皇帝无能，又有几人知道，帝王也有痴情人，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叫左儿的女子罢了！

那是谁的眼神，哀伤而这般凄凉，仿佛昨夜，那个人为情所伤！那一种痛，深深入骨髓，深深入魂魄！

当天，刘芳兵临城下，长安城破，那女子痴痴等候的男儿，终于在这一刻，在这一季黄花盛开之时，回来了，只是，躺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一刻，他是如此愤怒；那一刻，他是如此孤独。都道是，世间男儿也痴情，泪，流淌……

长相守，长相守，一任流年走。琴瑟在樽前，你我同白首。闲来画山眉，晚来拾红豆，不负此生情，但愿人依旧。

只是，人还依旧吗？

五年的风霜，能不能磨去曾经的红颜？

你在岁月中孤单伫立，又为了谁？

为什么你不等我？我说过会回来娶你的，失去了你，我纵然倾尽天下，又有何用？

他低声喃喃着。

就算是黄泉路，我也不会让你孤单的，等我，我来找你！

那一道剑光，是谁的鲜血洒满光芒？黄泉路，她也许真的不会那么害怕和孤独了。

流年断，断了谁的两地相思？只是那一片黄花，依旧绽放如斯，没有忧愁，也没有烦恼！

所有恩怨情仇，最后都化作了云烟！

【完】

东月原创qq：164772957

落笔于2012年10月20日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