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榕树

一

你，挺立在，烟波浩淼的东海之滨，默默无言，铺陈一片翠绿的生机，遥望滚滚浪涛，从五千年的深处轰鸣而来，浸润着家园百年的伤痛和屈辱，从一粒“鸟屎籽”[注]，顽强长成了参天大树；

你，突兀在，光滑圆溜的巨岩之上，默默无言，伸展出万千条细小的根须，钻入磐石坚硬的心脏，安详地聆听着历史老人缓缓走来的脚步，在无始亦无终的时空隧道中，虔诚守护着这片热土。

二

你是父亲心中的女神，一直萦绕在他半个多世纪的梦魂。你飘逸的长须，深深植入他心田的土壤里。他用一腔的热血，培育着你婀娜多娇的形象。他殷殷教导无以计数的学生，要永远铭记自己是大中华的人。他是一片孤零的绿叶，在忧患的年代离开了你，飘泊在遥远的南洋，手握教鞭，飘啊飘啊，终于没能逃脱战争的魔手，被攥住了、揉碎了，在异国蛮荒的原始森林中灰飞烟灭，连同他的英明和才学。教育家的魂灵，带着他临终的嘱托，回归到你的脚下，轻轻地说，故乡啊，我回来了……

三

你巨大的树冠，是母亲心灵深处的百鸟乐园。曾经的清晨，温馨的阳光，穿过绿叶的间隙，投下万千道彩色的光柱，她沐浴在光柱里，披着绚丽的朝霞，依偎在你的身旁，聆听鸟儿的鸣唱，阅读着青春的圣经。海岛上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伴她长成风姿绰约、冰清玉洁，苦难的命运伸出一根姻缘的红丝线，将她和父亲连在一起。于是，她也化为一片绿叶，离开你的枝头，随着夫君飘泊在天涯海角。年复一年，你默默地翘首眺望，日夜祈祷自己的孩子早日平安归来。每个清晨，百鸟依旧在绿叶丛中快乐鸣唱，优雅的钢琴依旧在弹奏着生命的乐章……

然而，她终于没有回来。

她走完了九死一生，已经长眠在南太平洋一个美丽的岛国上。她心中的基督，捧着她最后的微笑，给你送来天堂的祝福。

四

我，归来了，一身硝烟，踏过一条血染的路，带着父亲和母亲毕生的遗憾，站立在你的跟前。你用厚重的胸怀，接受一个海外游子辛酸的朝觐，依旧是默默无言。

习习的海风吹拂了五千年，每一颗泪珠都映照着你黄色的脸；你如同九龙盘踞的根茎，是我们一代又一代人苦苦坚守的信念；胸中的热土，早已历经劫难、血雨腥风、沧海桑田。

从今往后，我们的双脚，无论踏往何处，即使穷尽天涯，都不会再孤独无助；勇气与豪情，始终有你强大的庇护和深情的关注！

永别了，被践踏的屈辱。

顶礼！以战士的名义——献给永远的你，和你脚下古老的土地。

[注]：闽南人说，榕树的果实，经鸟儿啄食后排泄出来的种子，具有更为顽强的生命力，故被称之为“鸟屎籽”。

2009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