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昆明湖

“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我想这句话就是昆明湖之于我最好的注解。

——题记

雨，或许还应该下的更大一点，烟雾迷蒙，垂柳拂风，这才是我梦中的烟雨昆明。

进了颐和园，穿过古老而幽静的长廊，踏着时光斑驳的印记，感叹着昔日多少玉砌雕栏的故事，尽入渔樵闲话。轻拆素伞，漫步湖堤，杨柳拂面，想起恨水先生笔下的燕西和清秋正是在这里初遇。清风习习，杨柳依依，碧水盈盈，一片旖旎的风光。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棱。三五小船轻漾于湖面，只教人想起“波光柳色碧溟濛，曲渚斜桥画舸通”的唐诗来。从嘉也曾梦想过“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的渔父生活，可惜命运的墨笔点错了墨汁，他终究是离这种“花满渚，酒盈瓯，万顷波中得自由”的日子远去了。

昆明湖的对面是风景秀美的玉泉山，只见远处眉黛春山，微云隐约，烟雨蒙蒙，玉泉山静雅的古塔——玉峰塔，安然而立。远望古塔，她神圣而庄严，娴静而婉约，静静地矗立于山巅，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老衲，少年，美人如玉；湖堤，秋水，杨柳堆烟。昆明湖上有仿造西湖苏堤而建的西堤，这玉峰塔也像极了西湖边上的雷峰塔。雷峰塔满含着白娘子的泪水与哀愁，是水墨西湖之于我最不舍的牵恋，最刻骨的情怀。玉峰塔静静的凝望着湖面，不知她是否也曾落下过凄楚的泪水，为了这群山掩映的怀抱，为了这亭台楼阁的疏影，为了这份天地之间最高贵的孤独。

《中国昆曲地图》中说：苏州巷，江南意蕴；陶然亭，北地胭脂。我想，烟雨中的昆明湖或许更像极了毓秀江南。湖对面青山层叠，近山而绿，略矮，远山而高，略淡。雾锁山头，渺远而梦幻，凄迷而苍茫。山的层次感若隐若现，像极了一幅写意的中国文人泼墨山水画，飘渺涵韵而诗意无穷。秀美的西堤静静地卧在湖的中央，绿柳掩映着堤上的小桥宛若《诗经》中的静女，娴雅端庄，默默凝望着悠悠的昆明湖水。西堤上的绿柳在这烟雨迷蒙中也像极了碧绿的山，蓊蓊郁郁，一派“夏木阴阴正可人”的景象。郁郁葱葱的杨柳的枝条如瀑布般倾泻下来，如诗，如歌，如飞扬的才思。柳枝近水，把湖水也染成了碧绿的翡翠。

极目远望，天空与湖水呈现出淡淡的蓝色，远山略蓝，近山黛绿，西堤则是一派碧绿了，一种自然的平静与安然倾洒在悠悠的湖水上。水天一色，天空的烟雨色浸染着湖水，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我想苏子于西湖上所见“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的壮阔景象或许就是如此吧。若雨过天晴，则又可以领略“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的清丽之景了。

漫步湖堤，微风吹来，湖水轻漾微波，疏影落落，流水悠悠，烟雨中的昆明湖似乎总是带着几许脉脉的泪痕，敛着一份淡淡的哀愁。而西堤这位静雅的女子似乎总藏着一段催人泪下的故事。玉带桥宛若是从佛脚清泉里飘出的玉带隐藏在西堤尽头的竹林深处。若有小舟轻伐，会不会也误入了桃源深处？绣漪桥和玉带桥遥相呼应，她轻柔曼妙，婉约窈窕，美好而宁静。站在绣漪桥上放眼昆明湖，湖面波澜不惊，美丽如初，如平镜，如翡翠，如一汪相思的清泪。刘梦得曾有诗云“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昆明湖的水应算是平静的了吧。若在月夜，绣漪桥上则有“螺黛一丸，银盆浮碧岫；鳞纹千叠，碧月漾金波”的美景伴你流连。从绣漪桥沿堤向北，西堤上还有掩映在绿柳中的柳桥，小巧精致的练桥，“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的镜桥，充满诗经古风的豳风桥和湖边的界湖桥。若要歇息，西堤上还有庄严而不失精巧，大气却棱角玲珑的景明楼，它取自范仲淹《岳阳楼记》中“春和景明，波澜不惊”的句子，古老的楼阁，斑驳的石壁，皆是历史的印记。

雨还在下着，从堤上静静凝望昆明湖，雨水滴落在湖面上，像精巧的淡墨色的水晶盘，像初出湖面的新荷，水光轻耀，仿佛在诉说着昆明湖的秘密。多少古老的历史与期待深藏于水底，多少时光的悲叹与才华沉淀在湖中。面对这一碧千里的昆明湖水，王国维先生或许也曾驻足沉思，或许他也深深爱着这一池湖水，或许他也曾带着淡淡的哀愁，所以他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了这寂寂的昆明湖水，长眠于此。“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沉默的湖水，是在诉说这样的感叹吗？

西堤的对岸是著名的十七孔桥，他连接着知春亭和湖中小岛。所谓知春亭，不知她是带着“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喜悦呢还是带着“庭梅对我有怜意，先露枝头一点春”的凄怨呢？人们在亭里或歇息，或清唱，或援琴拨弦发清商，或短歌微吟黯相望。湖中的小岛则像蓬莱世界中的仙境一般，烟雨薄雾，画入桃源，走在十七孔桥上大有“却向潇湘探武陵”之感。岛上也是杨柳郁郁，被一池湖水静静的环绕着，远离尘嚣，自有其高洁傲岸之处。这样的环绕蕴蓄着孤独的美，十七孔桥也静静地立着，每一个孔都宛若昆明湖的眼睛，他看着对岸西堤蓊郁的杨柳，湖面悠游的渔船，缓缓走着的行人，他看着万寿山佛香阁知春亭，他看着一池湖水满池荷香，陷入静寂的幽思。

十七孔桥的知春亭边，有被喻为牛郎化身的镇水铜牛，而与十七孔桥边的小岛隔水相望的，是西堤上被喻为织女化身的耕织图。牛郎和织女在昆明湖上依然带着“牵牛织女遥相望，尔何无辜陷河梁”的哀愁，这或许也与西堤和玉峰塔的遥遥相望一样，一把油纸伞演绎着西湖的断桥三叠。昆明一湖，西堤恰似苏堤，玉峰塔仿若雷峰塔，她承载着人间西湖的千年眼泪；牛郎织女，隔湖而望，她满含着天上星河的璀璨情思。不论是《古诗十九首》中“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的柔情似水，还是“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佳期如梦，或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的人间梦幻，都能在这烟雨昆明中找寻得到，有所皈依。镇水铜牛静静地凝望着对岸，一如牛郎的憨厚与老实，而耕织园内，果树众多，绿草青青，幽静的小路，翠绿的枝叶，一片生气盎然的景象。他们始终在各自的彼岸，轻藏各自的情思，就这样任光阴荏苒，他们从未相遇，也从未分离，因为真正的相遇不论次数一切只关乎心灵的契合。

透过湖堤柳叶的疏影看十七孔桥，则更具风味。她古朴而典雅，庄严而大气，却不失灵巧飞动。这是怎样美丽的一幅江南山水画啊，她那么自然，那么灵动的渲染着北国的江南。柳枝轻拂，十七孔桥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在天青色的烟雨迷蒙之下仿若停驻在天际的尽头。四海苍茫，我在中央。你的世界在这一刹那变得广大，变得浩淼，胸怀变得开阔。

这就是十七孔桥，她永远是昆明湖最美的桥。她承载着最凄美的故事，她读懂了最深情的凝望，她坚守着最真挚的守候。她是昆明湖最澄澈的眼睛，她带着最美丽的哀愁，至今云雨带愁容，月斜江上，征棹动晨钟。

西堤的西侧，是一望无际的荷塘，莲叶何田田。碧绿的叶子清新可人，使人想起“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词来。已是近夏末的天气了，偶尔有零星的荷花点缀其间，低面深藏碧伞中，来送江天一抹红。

湖水清澈见底，荷叶的倒影清晰的映在湖中，特别是在荷叶稀疏处，疏影横斜，则更富韵味。而荷花也映入湖中，宛若轻盈的粉蝶，若有鱼儿游过，水纹轻漾，似窃窃私语，若悠游嬉戏。叶的倒影，花的倒影，云的倒影，相互交融与湖水之中，微风习习，唤起粼粼细浪，仿佛她们洒落在风中的微笑。我是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到了荷叶的倒影，荷叶本为青绿色，倒映在水中却显得更绿了，她绿的更深，更古雅，更宁静，更引人深思。墨绿色是一种更引人遐想的古典色彩。她让你想到雨碎江南的青瓦，这是一种时光之美，坚韧之美，风骨之美。倒影疏落，像极了写意的剪纸，波光熠熠，灵动飞然，空灵出尘。放眼望去，波光碧绿，冉冉一片，一池荷香。

荷叶有的高出水面，亭亭玉立，在轻柔的风中，在濛濛细雨里。有的刚刚出水，浮于水面，静静幽幽，怡然自乐。出水高的荷叶随风而舞，与荷花温柔相拥。水面上的荷叶静静地研读诗书，自有一乐。她们同在一池湖水中，所处虽不同，却各有其生命的独立姿态。高出于人者，两袖清风，随风共舞，占尽风光；平于水面者，淡然自守，平和安宁，与鱼同乐。她们皆处于湖光山色之间，蓝天白云之间，同立于天地，处在何处只看你自己的选择。高处则天朗气清，有云，有风，有气度，低处则水波粼粼，有水，有鱼，有恬淡。这是一种美学的人生态度，它没有“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的诗意哀愁和低微思念。这样的美学人生态度皆可赏之，人生之地位处于何地，任君而已。

偶尔有生长在荷塘边缘的小荷，小巧精致，尤为清新可赏。只见露珠闪闪，荷叶微卷，宛若一叶小舟，一片竹叶，一个绿色的梦想，湖水无边，何时靠岸呢？更精巧的荷叶宛若一方小小的砚台，多少笔墨诗书藏于万千笔端，她小而不失其真，幼而怀有远志，人若静若初荷，何愁理想之舟无处停泊呢？

湖水一碧如染，远山青若眉黛。微风轻拂，水面豰纹生；柳枝摇曳，荷塘花影动。小楫轻舟，阅静雅，处安然；漫步湖堤，想心事，悟禅机。昆明一湖，京华几梦。

这，就是我挚爱的烟雨昆明。

十里西堤，三生昆明，前世休说。

（后记：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谨以此文赠与我最好的朋友，去岁余三人初至京华，中秋佳节，曾同游昆明，烟雨凄凄，湖水如梦，至今不忘，以为记。）

所属专题：2012年七夕情人节文章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