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八

各位社员请注意，不要说话了，电影马上就要上演了。麦克风里传来生产队长沙哑而又拖得很长的声音，虽说难听但效果却十分明显，乱哄哄的场子里顿时安静了，沙哑的长音穿透了黑夜，缓缓的向村里和村外的田野里传开。

听到声音才来到场里可能是村里喂好牲口才去凑热闹不紧不慢的老麻，也可能是行迹匆匆从各个村里赶来的小分队。这样的体会我最为深刻，当你顶着茫茫夜色，穿过青纱帐，跳过小河沟，看到朦胧村子的影子的时候，感觉这种由内向外传出的沙哑声是多么的悦耳动听，这决不亚于老师久久拖长的课堂上最后说放学的声音，一种满足、解放和喜悦的心情霎时间把你像吹气球一样涨的满满的，不觉之中，小脚丫上就像生出了风火轮。

有一次寒冬雪夜，有消息称八、九里外的李家集放电影，我和二祥随着我们村里小分队拿了两块凉馍就出发了，一边啃，一边跑，等过了三五里路时，去时飘飘洒洒的小雪花渐渐地变大，变密了，不时地落在脖颈中，一片又一片的冰凉被快速奔跑的热气融化了，开始还不觉得冷，渐渐地北风又起，顶风行进，脸如小鞭子在抽。忽然志贤说，停下来听一听好像放广播了，广播声若有若无，被呼呼的北风淹没了。随即我们三步并作两步，据李家村一里路的时候，沙哑的声音我们都听仔细了，因为风急雪大，电影不演了。

当时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李家集那个生产生产队长那种极为难听的声音为什么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几十遍的重复电影不上演的消息，我觉得那是一种极其让人厌恶、恶心的一种声音，比凛冽的北风还要寒冷，你越不想听，他的声音越是一字不拉的钻到你的耳朵里。心情降到了冰点的小分队员们，愣了一会儿神，骂了一会儿祖宗，无奈耷拉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

在跨越来时的一个小河沟时，我和二祥都没有能够顺利的过去，二祥俩只脚都掉在了泥水里，鞋和袜子都进了水，我的一只脚落在泥窝里，往上一爬，脚底一滑，一只腿滑到了水里，还多亏志贤眼急手快，一把把我从河里拉上来，还好，只湿了半截棉裤。回时路上，二祥冻得直哭，志贤满口脏话，说我俩不该跟来，他把没有看到电影的怨气全撒到了我和二祥的身上，我不敢吭声，咬着牙忍着寒冷和冻得发痛的一只脚，回到了奶奶家。

奶奶已经睡下，进屋看我的样子，立马扒下我的裤子和棉袄，把我围在被窝里，把我落入冰水的那只脚放在了她的胸口，干瘪如布袋一样的乳房，搭在了我的脚面上，温暖包住了我冻僵的脚。在十几年后，我看到这样一篇的小说，一个叫水女子的黄河岸边的村姑，爱慕上了一个大城市里来知青，深冬一天，她和知青坐船到河心的鸟岛里去割芦苇，遇到大风，知青不慎落水冻僵，村姑用爹的白酒给亲爱的人喝下，脱下自己的棉袄给知青穿上，用乳房温暖心上人的脚心，最终救得知情的生命，直到知青回城，她无怨无悔。看过之后，我才明白，只有爱情才能和亲情去媲美，自有人类以来，也唯有这两种情感最伟大、最真实、最朴素。

生产队长那沙哑声音还在说个不停，我和二祥都清楚，这是每次放电影的惯例，开场白总要啰里啰嗦的说一些村里的事情，诸如猪呀羊什么的，麦苗施肥浇水什么的，防火防盗什么的等等，最后是谁家的什么喜事，给大家放场电影。

今黑个演三片儿，《大闹天宫》、《追鱼》和《英雄儿女》，说完最后一句话，生产队长终于坐下了，场子里的电灯也紧随着拉灭了，荧幕上相继出现了五角星，数字3-2-1，电影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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