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顾长林

当初，大哥嘴里是喊着：“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口号时，被“保皇派”的人装进麻袋里暴打的。直到让人用扁筐抬回到家里，还没有搞清楚到底这是为什么，自己这个“造反派”司令，就被人用同样整人的手段整倒了？

大哥姓顾，名长林，是我爷爷早年认的干亲。那时，大哥的生父把他拉到我爷爷的跟前，用山东话说：“叔啊，帮帮俺吧，这孩子读读书或许能有出息！”说完就让大哥给我爷爷叩头，咚、咚、咚三声响过，就算认了干亲。爷爷说：“起来吧，孩子，你前走三步，后退三步。”大哥依言而行。爷爷叹了口气对奶奶说：“给他们量三斗米谷，两块大洋，让孩子上学吧！”为这件事，我曾追问过父亲，当初我那曾经拥有30多亩良田、三挂三个头的马车的爷爷看到大哥走了几步后，私下究竟说了些什么？父亲说爷爷对大爷说过：“这孩子出息好了是块材料；出息不好就是一个‘二流屁’。”从此，大哥书至国高、时正东北全境解放。大哥便在公社做了文书、的确风光了一阵子。

转眼就到了67年，凭借一张铁嘴和国高文化，大哥稀里糊涂当上了“造反派”司令。

“老清原们”对大哥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张惹祸的铁嘴，上台不用讲稿、抑扬顿挫讲古喻今，两个小时内不会有重复的语言。菜市场宰鸡卖鱼的孙老四回忆说：“人家的讲话极具张扬性。”孙老四讲到兴奋时，忽然眼睛一亮对我说：“哎！你看过《上海风暴》的电影了吧，那神情就像施洋大律师。人物啊，肉熟嘴不烂的主，在清原我没有见过第二个人！”

第一次见到大哥是大革命后期，大哥穿着油光铮亮的青衣褂子，带着三个孩子推开了我们冬季黄昏的家门，父亲忙把筷子放在桌子上，站起来对大哥这个不速之客说：“怎么这么晚才到！？”大哥边把小一点的孩子从怀里放到地上边说：“没赶上车，所以我们就走来了的。”大哥说这句话时显然有些底气不足。母亲也下了地，给他们做了一锅我们平时很少吃到的玉米碴子粥、半盘焙糊了的小咸鱼还有炒的土豆白菜片。那晚，我亲眼看见我的这些远房的侄女们直至吃到肚子痛。两天后的一个晚上，父亲严厉地对大哥说：“长林啊，你总是这样吃闲饭也不是长久的办法呀。”“是啊，叔，这年头天天闹革命，队里的地都荒了，吃返销粮吃不饱啊。”大哥又接着说：“叔啊，我就是出去找生路，也放心不下您这些孙女啊。”大哥说这句话时把“您”字说得特别清楚。父亲阴沉着脸没有说什么。第二天早，吃过早饭，大哥从母亲手里接过5元钱，十斤玉米面，又找了几件旧衣服装走了。

早年的上访户，红透山矿医院退休的刘铁良向我透露这么一个情节：那是七十年代末期，大哥去县委上访，当时县委一个主要领导听说他能说会讲，就想给他一点“颜色”杀杀他的锐气。一番严厉的措辞后，大哥向后甩了一下他那似乎永远也按不倒的钢丝长发，双手背插，身体前倾，用他那平和而又洪亮的嗓音说：“XXX同志啊，请你别激动，作为我们政府管理人员遇事一定要冷静再冷静，好好想一想，问问自己、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民国时期的旧警察、更不是昔日骑在人民头上的官老爷、太上皇；你是公仆、你是人民的公仆啊；我是谁？我是人民、我是国家的主人！”说到这大哥有力的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抖动了几下。“我作为你的子民，天天在饿肚子啊，我不找你找谁？难道你让我去台湾找蒋介石吗！你们大门上写着“为人民服务”这五个金灿灿的大字是毛主席说给我的吗？同志啊，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一贯是我们党服务于人民的光荣传统，官僚主义要不得，要不得啊！”在沉静中领导拨通了民政局的电话……不日，通过这位领导的协调，大哥所提及的条件基本如愿了。

八十年代初期，大哥又走运了，一副墨镜架在他那桀骜不驯的脸上，西服替代了他那乌黑油亮的褂子，港衫通过大哥的运筹，第一次从广州地摊上贩回，挂在清原的大街上、穿在潮男的身上。大哥也着实赚了一把。

后来，大哥老了，他孩子的孩子也成亲生子，大哥常常拄着一根木杖，一个人站在铁北西工人村的平房前，静静地读风、读雨、读远方、读自己一生坎坷的故事。直至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