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朵洁白的云

2011年11月1日，下午4.10分下班路上，弟媳小燕打来电话：“小哥，你在哪里，我爸快不行了！我在县医院对过的寿衣店买装老衣……”

那年，大爷八十七岁，身体一直硬朗着，直到昏迷前还在捣腾杖柈子夹菜园。车急速地越过南长岭，转了一个弯便到了离县城二十余里的七道河村，下了车，我快步走到大爷的病榻前，大爷双眼紧闭，微弱地喘着气。“大爷！我是小满子，（我的乳名）我看你来了，你能听到吗？！”大爷点了点头，霎时两行热泪顺着眼角缓缓地流下来。是的，自从我二十四岁失去了父亲之后，大爷就一直惦记着我这个苦命的孤儿……

几年前，妻在县里开了一家小酒店，大爷知道后，就来看我，当时，我正站在饭店门前，远远看到大爷弯着腰，眯缝着眼睛仔细地查看每一块匾牌，我急忙走过去把大爷搀进饭店。大爷边端详饭店边说好大的排场，这我就放心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之类牵挂的话。妻说快中午了，给大爷做饭吧，大爷说庄稼人的身子骨没有那么金贵，中午是不吃饭的。

一杯酒落肚，大爷开始心疼钱了："这些菜得需要多少钱啊!"

“没有几个钱！”我回说。

“店大，开销就大，大爷还不糊涂！”大爷提高了认真地说。

临走时，我们都想留大爷待几天，可大爷心里放不下家里的活计，那时，他把妻子塞在他手中的钱扔在地上说：“大爷这么一把岁数了，要钱有什么用，今天能看到你们心里就满足了！”我送他回家的路上，他对我说前一阵子自己得了神经病，整天疯疯癫癫地到处乱跑。我问怎么得的这病：大爷说自己的一个外甥来家里要了一些木头，走到半路让森林警察给扣住了，老实一辈子的大爷怎能经受住这么大的压力和打击，所以急火攻心，神经就错乱了。一病就是一年，期间住院吃药花了不少钱，就是医不好病。后来，大爷在路边看到一尊被人遗弃的观音菩萨，就捡起来自言自语的说现在没人信你，我来供奉你，然后，大爷又虔诚地对我说：“你说怪不怪，这病打这里就好了！”说到这里，大爷的脸上露出慈祥朴实的笑容。

此后大爷信了佛，也因为信了佛，低保户困难补贴的名额也被村主任拿下来了，大爷却说农村的困难补贴现在是发给有关系的人了，这个世道变了。

我懒得理论时下世事，故而一路无语。大爷叹了一口气又说：“世间的事哪一件还能有像天上的白云一样干净啊？！”大爷说到这里脸上从容得很无奈。

晚10.05分，大爷用含糊不清的啊啊声打断了我的回忆，大家又追问复听了一遍，三弟才听出话来说：“爹，你是说土豆放在外面怕冻，拿进屋里来吗？！”大爷点了点头。

大爷年轻的时候，就是当地庄稼院里的好把式，是给生产队产第一根垄的带工人。大爷会从牲畜的牙口里读出信息，所以常常被人求去买牲口，他看了一辈子的牲口从未走眼。最让我佩服的就是大爷的力量大。记的小时候，每到秋深冬初时节，大爷和我大哥就来帮助我们家割柴禾，腰一般粗的湿漉漉的二劈柴能扛走21捆，就像一座小山似的在山中的雪路上蠕动着……

最终，生活的大山还是将大爷压倒了。

2日早4.42分，大爷的喘气声弱了，额头上的抬头纹也渐渐地开了，我大声问他：“大爷！现在给你穿衣服行吗？”大爷弱弱地点点头。这微小的一个回应动作使全屋的人都忙碌起来，这也是大爷和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次情感交流。

时节变更，天冷了。大爷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带着对生活些许的失落和遗憾简简单单的走了，就像他简单的人生，静静地来，无声地去，他是去一个白云般洁净的世界。陪夜的长辈人都说：“好人啊，没有遭罪，没有拖连儿女，一辈子修来的福啊！”

傍晚，天空竟然下起了小雨，我久久地站立在雨中，让雨水轻轻地冲刷我抑制不住的泪水，心里祈祷着：“大爷，您一路走好，天上会有朵洁白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