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的吉他声

我家住在三楼。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的卧室上面开始传来阵阵吉他声，每夜。很好听。

听我妈说，四楼刚搬来一新户，母亲和儿子，父亲在很多年前离开了他们，为了一个女人。

弹吉他的，是儿子。

我开始细细倾听他的吉他，倾听与吉他声混合在一起的，他的心情。

他的吉他总是很忧伤，虽然也有平静和快乐的些许时候。

不知为何，他总是只在弹琴，没有唱歌。

在这吉他声的另一端，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多愁善感？

我终于见到他了。他和他母亲带了一些水果来我家坐。他的脸很白，白的像个女人。头发剪得中规中矩。有一个很好看的下巴。眼睛，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多愁善感。他的话不多，总是以淡淡的笑代替回答。他笑起来，真好看。

心动。

那天，他在等车，我也在等车。我偷眼看了他一下，他突然看我，我慌忙扭头！

心跳。

车来了。他上车，我也上车。我在他后面。

一个背影，一种味道。

心跳的厉害。

车上只剩下两个位，一个在车头，一个在车尾。他在车头坐下，我走向车尾。

我正走着，他突然开口：“欸，你叫什么名字？”

心剧烈地跳动，快要撑破胸口。

车，缓缓开动。

去我读的那所学校要坐4路车，而这辆车是5路的。

第二天，他从车头坐到了我的前座；一个礼拜后，他从前座坐到了我的身边；又一个礼拜后，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窗外的阳光很暖，路边的花儿很香。

他跟我说，自上高中以来，他母亲就逼他逼得很紧，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跟我说，他恨他父亲，但他又很想他。

他跟我说，他很喜欢弹琴，他想考音乐学院，但他母亲要他考理工学院。

他的生活和他的吉他一样，忧伤。

他跟我说了好多好多，但他始终没说他喜欢我。我知道他喜欢我，从他的眼神里。

谁也不敢去捅破那层纸。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班又一班的车。

夜夜的吉他声，陪着我学习，陪着我吃点心，陪着我胡思乱想，陪着我失眠。

这，就是我的初恋。

后来，他上了高三，学习压力越来越大，他母亲把他逼得更紧，他的吉他也更忧伤，甚至痛苦，几乎没有了平静，和快乐。

再后来，他考上了他母亲梦寐以求的那所名牌理工大学。他母亲很高兴。

再再后来，他母亲认识了一个男人，搬走了。我没有了他的音讯，他似乎已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我也要开始我的高三了。

很多年以后，当我和我的丈夫小孩一起在欧洲小镇的街道漫步时，我又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脸依然很白。他的头发已不再中规中矩，而像一丛随风而生的野草。他好看的下巴多了好多胡渣，似乎岁月并没有将它磨平，反而使它愈发坚硬。他的眼睛不再多愁善感，变得很快乐。他多了好多笑容。

他在街边弹着那把旧吉他，周围很多人在看，再打节拍。

他唱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