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烽烟，繁花几度。

文/墨瑾、书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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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谷关，王师北伐，尘烟万里，旌旗蔽日，我长剑在手，一马当先。目锋所指，传闻中杀死我爹爹的北朝英将，愈发的接近了，我的瞳孔蓦然缩紧，失踪三年，音信全失，传说早已死于人手的你，此时，一身战甲，所向披靡。

“哈哈哈，我真没想到，原来战场上英勇善战，无人可挡的北朝神将，居然是你。”我的手在抖，声音却满是嘲讽，尖利刺耳。

对，我就是恨！恨你当年的不辞而别，恨你如今的持剑相向。

“师妹...”你的声音一如少年那般轻柔，却添了一丝难寻的沙哑，“你...还好么？”

“好？当然好，托你的福，生辰当日跑出去寻那负心汉，被捉回家关了一个月，而后逃婚不成被打的半月下不得床，现在承爹爹遗志，灭北朝贼子，我怎么会不好？”

三年，你消失了整整三年，出走，逃婚…我满腔的苦闷无处宣泄的时候，你在哪里？明明说好了陪我一辈子，你又在哪里？

“师妹......”

你眸中的情愫，我看不懂，你策马向前却被我挥剑拦下。

你以为，我还是原来那个整天跟在你身后，不谙世事的小师妹？

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依然笑得冷漠...一把扯下胸前相伴数载的羊脂白玉——那，是你亲手为我系上的...我有一瞬的失神，却又狠狠地将之掷于地面，碧落剑随之落下。

碎了，承继着年少时无限希冀的信物终于在你我面前灰飞烟灭。只是，我不明白，原本相爱的我们，缘何会迈出如今这一步？

我策马向前，与你双剑相抵，碧落黄泉本是一体，而今却要争出个高下，双剑交锋的争鸣，可是它们在哭泣？

凌乱的剑招，翻飞的衣角，漫天烟尘中，你一味的防守退让，使我恍惚的忆起了当年，那时师父说你天赋异禀，宅心仁厚，却说我根骨奇佳，为情所苦，彼时年少，不解其中深意，入世后才日渐明白情这字啊...

我心绪不宁，破绽百出，只觉得自己愈发的看不懂你，既然你我已经对立，你为什么还要手下留情，都落到这般境地了，你还在装什么情深意重？连白首不离的誓言都弃之不顾，何不利落一点？只要杀了我，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可你，为何还是这般退让？

“你为何还不动手？！”我的剑招夹杂着委屈与愤怒，而你架起黄泉，轻易地挡开我手中的碧落。

“师妹，我...”

“我不是你师妹，我师兄早死了！”我挽了个剑花再次攻上去，却依然被你轻松的拨开。

“你还手啊！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不要你让我，有本事就杀了我！”怒意徒然上涨，出招也不似先前那般毫无章法，带了怒火与决绝的碧落招招致命，而你，依然从容不迫。也对，这套剑法，你本就比我熟络。

“师妹，你这又是何苦？”你眸中有一抹痛色闪过，只那一瞬，亦刺痛了我的心...

曾经那般痴恋，难道只为今天这般兵戎相见？

“师兄，你看，这是碧落剑的最后一式了，‘朝天阙歌’，多美啊。”

“师兄，你有没有去见过我爹爹？...什么啊，你讨厌死了，不理你了，哼！”

“师兄，你不是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吗？你不是说会陪我一辈子的吗？你给我回来，回来，你回来啊！！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你回来！回来......”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师兄，爹爹已经将我许了他人，你会不开心么？若你会，就回来带我走，天涯海角....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只是，别丢下我一个人......”

“不，我师兄不会死，他不会死...骗我......你们都骗我！！！”

一幕一幕犹在眼前，而你我却再也回不到当初了。心中的悲戚无限的放大放大，将我一点一点吞噬......

不行！！！大仇未报，先父遗志未了，我怎可败于此地！我猛然清醒，既然是你负我在先，我又何苦与你纠缠？罢了，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思虑至此，我立即凝神敛气，心口翻涌的怒火渐渐平息。十年相伴，我与碧落早已心念相通，念起，剑动，不带一丝迟疑。

碧落岚烟朝天阙，歌遍琴瑟日月凉。碧落最后一式——朝天阙歌。

碧落剑随心而动，舞出剑影重重，你慌乱的翻身下马，我持剑紧随，你步伐凌乱，身形不稳，斗了这么久，终于是有了些狼狈摸样。

我冷哼一声，你离开的三年里，我日日苦练，只为能逃出那牢笼前去寻你，我怎么也想不到，碧落的剑锋，竟会指向你...

一缕黑发随风飞散，你连连后退，额前始见汗珠斑驳。

碧落在我手中颤抖，你的黄泉却发出阵阵低鸣。

碧落，你在怕什么？我就不信，你我会不及他。

“呀！”朝天阙歌，当初你教我的…是啊，都是你教我的…

忽然发现，原来，我一直跟在你身后踩着你的脚印走，原来原来，我始终追不上你…

你逐渐被黄泉光华所掩，心中升起了几许莫名的情感，似苦涩，似欣慰…

黄泉无常轮回夜，曲碎笙鼓照天罡。轮回夜曲，朝天阙歌，本是相辅相成合璧之式，却被你我用来争胜…

碧落的剑气终是被黄泉吞噬殆尽…失了剑气，原本繁复华丽的剑技便成了空架子，剑路未改，直直的刺向你的心口…你原本莫名的眸光忽而犀利起来，右手黄泉剑气盛极，轻易地弹开了碧落，左手迅速向我袭来。

败了吗？果然，我始终是敌不过你的啊。缓缓地合上双眼，你的左手终于触及了我的肩背，莫大的冲击让我全身一颤…为什么？为什么是推的？耳边风声有异，难道…

我猛地睁开双眼，而你正在缓缓倒下，心头那些被生生掩去的苦涩、无奈、委屈…刹那间将我吞没…

年少时就躲在你身后，而今亦要受你庇护…这么久了，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不！”我高喊着冲向你，终于在你倒地前将你抱在怀里，你的胸前赫然插着一支金羽利箭。

我拼命的摇晃着你的身体，声音哽咽，“师兄，你不能离开我，师兄，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师兄！！”

你却双目紧闭，似是睡得极沉…

剑住风停，残阳如血，那一声似啼血地哀号响彻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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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将军，王请您过去”

“敌军来了么？”

“...是，已兵临函谷关，那里的守兵正全力抵挡”

“想让我去退敌么......我知道了，退下吧”......

（二）

——三年前，在遭受了你爹的鄙夷与白眼后，我游离于酒馆街头，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你爹的嘲讽，

“一介山野匹夫，你凭什么给我女儿幸福”

“就算我女儿嫁与你有如何，难道要跟你继续四海漂泊么？”

“我坦白告诉你，就在前几日，我王已派人来提亲了”

“你问我答应了么？笑话，怎么会不答应，我女儿就要成为当朝国母啦，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自下山以来，一路行侠仗义与你相伴，我那时多想就这么一路走下去，走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也怪命运弄人，没想到你爹竟是南朝兵马大元帅，你竟是身世显赫的将门小姐，

“既如此，那你嫁入王室是必然的吧...”

我提着酒壶，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城，走进了城外的密林中，依着一棵树，我抬眼望着端坐霜天的那轮月亮，那月亮多像你呵，美丽，洁白，明亮，在茫茫无尽的黑夜中，你是为我指明方向的希望。

壶中的酒被我一口又一口的灌入腹中，重重的呼了口酒气，仿佛泄了气的皮球，

“可是，你高高在上”

（三）

扔掉空空的酒壶，我徘徊在深夜的星空下，什么都不想，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般，这时，他出现了，

“兄台，借酒消愁么？”

我循着声音，抬眼便看到了坐在树枝上的他，以及那一坛酒。

我轻身腾起，坐在他旁边那棵树的树枝上，那一坛酒就在两个天涯沦落人间来来回回，直至一声碎裂声响，看着破碎的酒坛，我们两人颇为默契的同时叹了口气。

在这个方向，月光刚好将我们的视线笼罩，

明月迷离，酒催人醉

之后，我们借着酒意互相倾诉，说了很多很多，

原来，他本应是北朝的王，因为戚族手握兵权，图谋不轨，更设计了一场阴谋，险些让他命丧火海，而现在北朝的傀儡王，却是他的族弟，他朝思暮想着回去夺回王位，

“现在对我有利的条件有二，其一：他们都以为我在大火中灰飞烟灭，所以放松了警惕，其二：我对王宫内部的机关密道了如指掌，这是只有王族正统才能知道的秘密，借此两点，我可以制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策略。”

听他说完，我叹了口气，“就这样？没有你亲信的大臣...或者军队什么的？”

“没有”

“真干脆，”我顿时气结，

“帮我” “什么？” “我说，帮我！！！”

他态度坚决，眼神中有浓厚的一股“没你不行”的色彩。就是这个眼神，让刚刚被人蔑视，无亲无故无权无势的我，找到了“没我不行”的存在感。

从前，我一直对“一见如故”这回事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那一晚，我却坚信了。

“好”这个字，就这么鬼使神差的冲出了口，即便是酒后失言，我也不想违背自己的承诺。

更重要的是心底的那个声音在策动我“当北朝的元帅，灭了南朝，把抢走你女人的家伙统统踩在脚下”

对不起，我知道这个想法太过邪恶，但对于那时一无所有的我来说，这或许是唯一能做点什么的办法，哪怕是与你爹为敌。

（四）

王是个英主，我则是他手中锋利的刃，在随后的两年，我通过王给我的密道全图逐一刺杀了那些造反的戚族，而后，当我和王出现在王的弟弟，那个傀儡面前时，那废柴竟吓尿了裤子，王为表仁德，只是将他变为庶民就收手了，王终于顺理成章的夺回了兵权，坐上了王位。

之后，南朝趁我们内乱方定，政局不稳，便起兵来袭，而那统兵的，自然是你爹，，堂堂兵马大元帅，我则是他的对头，平南大将军。

对不起，其实我是怨恨你爹的，不单单是他对我的蔑视和拆散你我，还有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当年，我临走前曾叫人送信给你，到了北方我也时常给你写信，即使你从未回复过。终于有一天，来了一封南方送过来的信，那却不是你写的。

信上说我是叛逆，还说我这些年的信都被烧了，叫我死心，并等他来杀我，而署名，正是你爹。

此刻在战场上见到他，我心情的复杂可想而知，他对我更是杀意蓬勃，那么，一决生死吧。

我们两人终于兵戈相向，我的对手，想杀我的人，是我臆想中的岳父大人，可是，我却无法杀他，因为，那毕竟是你爹啊。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一直谁也想不到的冷箭从南方阵营中射来，而目标，竟是你爹，我正招架你爹的刀，实在没有余力帮他挡箭，我也不否认，在潜意识的影响下我根本不想救他，但我还是出言提醒，怪只怪你爹太自大，他以为我是在招架不住的情况下想用这种方式诈他，直到他中箭落马后，我才在他怒睁的双目下看到悔意。

在他弥留之际，我蹲在他身边，听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句话，让我对他不再抱有任何怨念，他说，“照顾好我女儿，我知道，她这些年很痛苦”，好像还说了句王族什么的，但是我没听清，脑海里只是一直回荡着一句撞击灵魂深处的话，“你很痛苦...很痛苦......”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就像我永远永远也想不到，三年后你我的重逢，竟会是在战场上。

（五）

看着你鲜衣怒马，手握同样与我分离三年的碧落向我飞驰而来，我真的很高兴，也真的很伤感。

听到你愤怒的讥讽，我霎时无言以对，的确，我如今的立场是你的敌人，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什么江山天下，什么功名财帛，这些加在一起，也远远不及你在我心中地位的万分之一。

这些年来，我想尽办法探听你的消息，而得到的竟都是你的不幸，我很愧疚，很痛苦，但我却回不去了。看着眼前瘦削的你，我不由得问出了口“你，还好么？”你的回答让我由衷地感到，何为切肤之痛。

“好？当然好，托你的福，当日跑出去寻那负心人，被捉回家...被打...承爹爹遗志...灭北朝贼子...”

遗志？你爹的遗言是让我照顾你，这又是哪来的遗志？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此时我只想把你紧紧地揽在怀中，用我还算温热的体温，抚平你心中的伤痛，而你却并未让我如愿，之后发生的一切的一切都超过了我的想象，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我送与你的美玉在碧落剑下，粉身碎骨。

你挥动着碧落向我乱砍乱劈，我只当你是在发脾气，于是就默默地承受着，当听到你说，“我师兄早死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值得欣慰的是，你的剑术远超当年，竟已臻至这般境地。

朝天阙歌啊，这让我想起了当年，我手把手教你剑法的日子。

就这么一瞬间的分神，你把握住机会，迫我翻身下马，还险些将我一剑封喉，我迅速与你拉开距离，心悸之下，不由的惊出了一身冷汗。

快结束这场闹剧吧，我心念一动，黄泉即刻明悟，轮回夜曲也随即施展，在黄泉剑气的威压下，碧落剑气土崩瓦解，我趁势拨开你的碧落，与你的距离终于只有咫尺之遥，只是，我怕是再也享受不到你的温暖了。

一支利箭向你后心袭来，我脑海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最后是本能的将你推开，心口却正中了那支箭。

在鬼门关前，我终于不再悲伤，不再难过，原来，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好，我就安心了。

（后编/番外篇）

“咳咳，师妹，再晃...再晃就真死了”

“师兄，你...你...你诈尸了么？...”

“呵...呵，小师妹这脑瓜，咳，真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哈...不过猜错了，师兄压根就...”

“师兄...”还没等我说完，你已经扑在了我怀里，“坏蛋，装死吓我...”，话音未落，泪却先涌了出来。

我轻轻地抚着你的发，轻声安慰着，“好啦，师妹乖，是师兄不好，不哭哦。”

原来，一切都在王的计划之内。

早在开战前，王就告诉我说，你身在南朝阵营，我先是激动，随后是无尽的担忧，王很清楚我在想什么，便要我带上护心镜......料想，那支箭也是王放的吧。

“师兄”，过了许久，你红着眼睛，委屈地看着我，

“怎么了”

“你的伤怎么办？”

“哦，皮外伤而已，不打紧的”

“那，那我们之后，去哪里，我，我不想打仗...”

“唉，师兄也不想打了，从此，这尘世的一切再与我们没有瓜葛...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