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海棠依旧

落日西沉。车水马龙喧闹了一整天的相府大院，总算随着夜幕的降临，也慢慢安静下来。

一对巡夜的侍卫提着一串灯笼走过，他们逐个地点检着相府各门的岗哨。领头的那个壮汉一遍遍厉声吆喝道，“弟兄们，眼睛都放明亮点儿！相爷有令，今夜，定有不速之客光顾咱们相府，谁要是哪里出了差池，小心脖子上的脑袋！”

皎洁的一轮圆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窜上了相府东墙外，那排风姿婀娜的垂柳枝头，疏密的树影更衬得那轮明月，清寒若雪。轻柔的夜风从远处空空的牌楼下阵阵吹来，时值暮春，花香浮动，对此清凉夜色，使人顿觉一种生的宁静与喜悦。

夜空里，一条黑影从连绵的屋顶上疾驰而过，只见青光一闪，就已没入在相府高墙下的暗影里。

相府后园中，清洁的月晖里，一片娇艳的海棠正开得烂漫。江浩然，当朝首辅，十五年前铁腕铲除朝中叛乱，随后马不停蹄地率三万疲惫之师，决战萧关，一举击退入侵强敌，赢得天朝如今十年太平的不世功臣，正背手神色迷茫地伫立在一片醉人的花荫里。许久，拈着微须喃喃吟道，“‘夜深深恐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可惜今夜——，十年的噩梦会不会已经了结呢？”他的眼睛里又莫名地现出了一丝无奈的怜惜，他日夜想诛杀的刺客，却成了他内心里已经开始敬重的人。

沈醉，一个来无影去无踪，杀不死的江湖浪子，十年了，年年春末月圆之夜入相府行刺。不曾得手，也未曾把自己的尸骨留下。可是江湖传言，自去年他从相府带伤逃去之后，已经死了。据说当日江浩然广邀六大门派掌门亲临，布下天罗地网，而沈醉还是如期而至，结果连毙武当和泰山两大掌门，身负数十道重创，酣战罢，凄然而去。更有人说那日沈醉中了唐门见血封喉的暗器，并曾亲眼见他弃尸绝壁，被一群饥鸢争食得瞬间只剩下一把白骨。

一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婷婷女子，闻声从灯影里款款走出来，纤手抚窗柔声道：“相爷今夜既有如此雅兴，何不提壶小酌几杯，如烟自当花间抚琴相随，也算不辜负了这番良辰美景。”

如烟，一个貌艺双绝的美人，五年前收入相府，江浩然最得意的红颜知音。依如烟的聪明，她肯定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可是她不说，这正是她的好处。

江浩然似乎料到如烟会出来，微笑着道好，身子一时却没有移动，他在等人。在他布下的最后一枚棋子没有落秤之前，对他这样，只手操纵了王朝十余年生杀命脉的人来说，心又怎么会真的安稳呢？因为悬赏一年了，到底没有见到沈醉的尸首。

这时顺着月影，管家匆匆跑进后院，一进门就高叫着，“老爷，张道爷、白居士、花才子他们到了。”险些一把撞到正在清幽的碎石路上凝思的江浩然。管家吃惊地站住了，忙陪着笑口吃着说：“老——老爷，他们都——到了，我让他们暂时在前厅候着。”

“嗯，知道了，还正是时候。你慢点儿回去吧，告诉他们我稍后就来。”打发走了管家，江浩然如释重负，转身对如烟微笑着道，“我让人在花园的亭子里摆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位江湖上的得道高人，烦你添件御寒的衣服一起来吧。还有，你不是很欣赏，那个向来以柳三变自况的花岁寒吗？他也来了，你去顺便试试他的新曲。”

如烟轻声应了是，听到‘花岁寒’，她的胸口一颤，神采间突然就平添了一层难掩的落寞和痛苦。她疲惫地折进屋子，对着光灿的灯烛，红泪却一点点地滴落下来。“他不该来的。他不该来的。他答应了我不会出手的呀。”

亭子里，大红灯笼间早添了四盏琉璃风灯，明亮如昼。江浩然颇为期待的率众来到席前，一一落座，“张道长，白居士还望不怪老夫无礼相请，请坐！实不相瞒，今晚若没有二位护卫左右，老夫坐卧难安呀！老夫先饮一杯，算向二位赔罪致谢吧。”

青衫洁整的张道爷和白衣如雪的白居士慌忙起身拱手，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相爷客气啦，相爷向来乐善好施，礼贤下士，平素对我辈中人更是照顾有加，即便相爷不请，我等也理应为相爷排忧解难，效犬马之劳！”然后白居士抬眉瞥了一眼边上的花岁寒，转笑道，“更何况今宵月相如此幽美，相爷雅兴，我辈虽非世俗之人，然爱慕好风明月之心又岂让于花才子？花才子你说呢？”

花岁寒照旧颓唐地坐着，似乎精神已很难支撑他那消瘦的身体。只见他衣衫凌乱，破败不堪，细看却装束得别有一番错落的风致，全不像一个放荡江湖的青年侠者，倒像一个看破功名，饮酒笑傲红尘的落魄书生。今晚花岁寒当真心事重重，他的心里泛着许多的疑惑，如烟为什么特意求他不要他阻止沈醉刺杀江浩然，到底是不是沈醉要如烟这么做的，沈醉今晚要做什么·····

白居士的笑声打断了花岁寒的思绪，他睁眼就看见了白居士那张白皙的脸，和那厌恶的粉脸上挂满的恬不知耻的笑。

“区区花某，一介江湖沦落的浮萍浪子，哪敢跟白居士相提并论？花某不懂得什么风花雪月的娇媚娴静。哈哈，偶尔附庸几句风雅倒也罢了。相爷有请，不敢不至！”

白居士的好意竟然招来花岁寒的奚落，顿时心中就生起了一团怒火，一时碍着相爷的情面不好发作，就假装不解风情的忍下了。终于冷笑了两声道，“才子自古风流，想花才子或也是心系着哪方秦楼楚馆中的人儿，正暗自怨叹相爷扰了他的春宵美梦吧？”

江浩然忙摆手止住了大伙欲起的讽嘲，“哈哈，你们几位都是老夫向来倚重的江湖高人，都是天朝的武林砥柱，凡事同心协力才能保世事太平。岁寒从来落拓孤傲惯了，老夫是知道的，居士你别跟他计较吧？今夜只要你们一同陪老夫饮酒赏花，来人！看看如烟夫人怎么还没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喊，巡夜的侍卫手举着熊熊的火把，往来奔跑。

“江浩然！忘了今晚，你的死期？”一声貌似漫不经心的说话，却划破长空势如破竹般徐徐传到亭上，透出的森冷的寒气瞬间盖过了花亭灯火中所有的欢笑，像寂静的深林中忽然窜出了一头巨大骇人的猛兽，众人莫不一惊。循声望去，一条人影不知何时，早蹲坐在十数丈外另一座园亭的陡脊之上。

“沈醉！你竟然真的还活着？！唐门的暗器都奈何不了你！”江浩然怒睁着双眼冷嘲道，脸上的惊恐瞬间驱散了他方才所有的闲情与从容。

“那是当然！相爷尚且活着，我又怎么能死？我就是为你活着的。”

“看来还是老夫有造化，竟让天底下人人闻风丧胆的冷面醉刀，死心塌地为我而活，哈哈，沈醉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

“只怕说喜欢我未必是真心，喜欢杀我才是真的。”

“这回你倒是猜错了，普天之下敢在我相爷府放言杀人，恣意进出的，也止你沈醉一人。由此你多少也算个人才，老夫我是求才若渴呢！”

“如此说，相爷倒想我一年里，多来贵府走动走动？”

“天天来又何妨？”

“天高路远，即便相爷人多命多，我又怎奈的折腾？哼！看你今天要祭出谁来？”话音刚落，只见黑影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人已经来到灯前两丈以外，行走间颇有几分出神入化的洒脱。

沈醉缓步走进亭子，他身材瘦削，鹑衣百结，头发脏乱，胡子显然却刚刚捋过，浓密而整齐。他左手拖着一把破布缠着的破刀，刀上寒光闪闪，脸上的表情因为冷漠，或许痛苦，和那凌寒的刀芒一样慑人，他的刀在他左手上已经铮铮作响。他的眼睛慢慢凝聚到一点，他整个脸冷冷地对着江浩然，但却明明在看着花岁寒。

“大胆狂徒！贫道在此，还敢如此口出狂言？”

张道爷和白居士已一左一右的挡在江浩然身前。

张道爷继续朗声喝道，“相爷一次次念你孤弱可怜，年年对你网开一面，你竟不知悔改！既如此，贫道去年就不该对你心生慈悲。今日非得让我替天除了你去。”

花园里的四周已经围进了数不清的侍卫，他们虎视眈眈地环视着，在等待着江浩然发出最后一道必杀令。

“我道是谁呢？这不一个峨眉山上的豺道，一个九华洞里的狐妖吗？两个衣冠禽兽！爷早就想取你们的狗命了，你们表面上净心修道，广济百姓，不过欺世盗名罢，暗地里却储藏美姬，聚敛钱财，享尽荣华，三君殿前做的恶事还少吗？不来此间或许沈爷一时事多，还顾不会找上你们呢，今日倒好。”

张道爷和白居士互相使了个颜色，生怕沈醉再抖出他们，什么有辱清誉的污言秽语来，忙齐声喝道“一派胡言！受死吧！”，两人掌风一如雷一似电，再不答话，兵分左右两路直朝沈醉夹袭而来，而沈醉却面无惧色，对二人的行止竟视若无物，只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刀。

花岁寒从看到沈醉进来的那一刻起，脸色就一直凝重着，他只是低着头一杯杯地喝酒，似乎在看一出很不忍心看的悲壮。

江浩然看见两个老道同时出手，一招之间就使出了全力，神情里竟送出了几分担心，他不想沈醉就这么死了。江湖上谁敢同时接下，这两个成名三十年的武林泰斗，雷霆万钧的一击呢？即使他江浩然，也绝没有逃生的把握。可是答案很快出来了，他沈醉！敢。而且抬手反败为胜，只一招已然取了两个老道的性命。江浩然的脸色一片惊悚，他万不能想到沈醉一别经年，重创之后身手反倒是更深不可测了。

“刀化飞龙？！不可能。此刀法已经失传。”

“哼！你以为你杀尽了沈家大小七十余口人，此刀就将永绝于世？哈哈，苍天有眼！所以今天你得死。”沈醉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站定了。

“你当真没有想过再走出去。飞龙再现，血肉满天，十步之内绝无活口。唉，好毒辣的招数！只可惜——”江浩然颇为苦笑地叹息着，欲言又止。

“再毒也比不上你！你杀人又岂止百步？一声令下，株连九族还不易如反掌？”

“老夫近来何曾做过这样的事？如今国运日渐昌隆，不是老夫哪有这样的太平光景？是的，十五年前的今晚，死了好多人，可是他们不死，这十五年里还会死更多的人。哈哈，朝代更替，向来如此。你的父亲是个忠义之士，可正因为如此，他会成为废旧立新的阻碍。”

“你无辜杀人！你得死！”

“诚如你所说，老夫该死，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江湖传言‘刀化飞龙’虽然威猛无比，不过可惜杀人者必先自杀，每使出一式刀法自身就会崩断两根经脉，你已经断了手上的两根心经了，今天，你还有几根经脉能断？老夫就那么值得你恨？”江浩然仰天狂笑，笑声里充满了悲哀，“花岁寒何在？！”

花岁寒从一片狼藉的酒桌后醉醺醺地站起来，低头挡到沈醉的面前，他的眼里已经淌满了泪水，“沈兄别来无恙！”简单的问候里充满了悲戚。

沈醉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喷吐而出，他险些要倒下。花岁寒伸手想去扶他，被他抬手止住。

“沈醉！老夫念你为人耿介，今天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罢手，现在可以走？！”江浩然也看出了花岁寒和沈醉似乎交情匪浅。

“沈兄，他不能死！”花岁寒已经握紧了他那支青翠的竹笛。

“你不让我杀他！你就得杀我。动手吧。”

“沈兄的救命大恩，岁寒从未敢忘，在岁寒孤独无依，满目疮痍的时候，沈兄曾慷慨赐予的温暖，岁寒更是刻刻铭记在心。岁寒如今的命是你给的。可是，我不能让你杀他！”

“岁寒！为什么你要护着他？你忘了他也灭了你的满门，你忘了那年杏子林中他们怎样的，对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也要赶尽杀绝？”

“沈兄你知道这些年，我最快乐的事是什么吗？是当年大草原上和你日夜醉饮的那段日子，追风逐草，不管江湖是非，不问人间情愁。小弟本该是万死也不敢与沈兄为敌，只是你我都可以死，唯独他不能！他死了立刻就会有更多的他出现，再起厮杀，永无宁日，想他死的人太多，沈兄，既你我此生的痛苦都已成定局，杀他何益？我陪你重回到草原去，陪你去天涯的任何一个地方，我们喝酒纵马，远离尘世不好？”

“哈哈哈，不可能！已经迟了，我是为他活着的。尤其是每年的今晚。”

“沈兄！你我都是对尘世心死的人，都注定的在人间没有快乐，我们一起去流浪，放了他，让更多的人不会再像我们一样，终生身不由己的卷在仇恨里挣扎吧。让他活着？”

“岁寒，动手吧！我倒想看看你的青笛能不能擒住我的飞龙。”

花岁寒痛苦地望着沈醉，终于凄然一笑，回身在桌上托起两坛好酒，“沈兄！既如此，来干了这坛酒，要断断个痛快！人生聚散悲欢不过幻梦一场，混沌而来，糊涂而去吧。”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避免。

沈醉接着花岁寒扔过的酒坛，咕噜噜仰天豪饮，酒尽又把坛子一掌掷向花岁寒，花岁寒一根手指点出手中的空坛，两坛半路相撞，劲力相当，炸出一阵急促的泥雨。此时沈醉已横刀凌空砍来，口中却吟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花岁寒撕心裂肺般一声长啸，手持竹笛穿空而飞，青光绿影，瞬间已斗出百十招，难有胜负，却只惊落漫天花絮，像一阵粉色的雪在劲风里飘舞。

“刀化——飞——龙！”

沈醉的刀突然停住了，“咔嚓擦”一阵凌乱的响动，空中所有的花瓣都碎成了几瓣，粉雪落的更急了，而江浩然立身的亭子也摇摇欲倾。硕大的一根根实木圆柱，竟已皆为一波凌厉的刀气从中轰然斩断。花岁寒失神的望着手里的竹笛，笛梢已经没入了沈醉的喉咙，殷红的血箭一样的喷在那支青翠的笛上，也像枝头盛开着的万点娇艳花瓣。

“岁寒——你——赢了。”声音极是沙哑，可脸上却是微笑着的。

“沈兄！为什么最后要收手？你以为你走了我会贪恋这场无聊的生吗？”花岁寒紧紧地抱着沈醉，泪水淌满了他消瘦的脸庞。

“岁寒——，其实我一直能——杀得——杀得了他，只是——我——不忍心。照顾——如——烟——”沈醉死了。

“沈兄——，我知道你来早已经不再是刺杀他，你又何苦要来呢？沈兄——是我错了。”

江浩然缓缓走过来，解下自己身上的袍子盖在沈醉的尸体上。无声地叹息着离开了。

一个红袖泪眼盈盈的走过来，是如烟，沈醉的妹妹，她哽咽着，泪一簌簌地落在沈醉的身上。许久如烟疲惫地坐在花岁寒的身旁，头枕在他的背上，两眼空渺的看着一地的花絮，悠悠述道：

哥哥是一定要来的，十五年前的今晚，他抱着我在血泊里奔跑，白天还其乐融融的家，在我们的眼前，梦一般地变成了遍布哭号的火海，到处都是无情的砍杀。刀光剑影中，我看见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倒下去，呻吟着，最后冰冷僵硬。

我和哥哥终于逃出来，而哥哥的心里除了仇恨，再装不下别的什么，可是他根本不会武功。那还是在他三岁的时候，有一天一个摸骨的算命瞎子，从我家府门前经过，爹爹请他给哥哥摸骨。那瞎子说哥哥日后必经离丧之苦，命犯煞星，戾气太重，切不可习武，否则必折福损寿，不得善终。爹爹听信了算命的话，自幼禁止哥哥习武。

我们相依为命着沿街乞讨，那段日子里，哥哥整天像个疯子一样，什么也不做，也好像忘记了说话，你让他走路，他就两眼直勾勾地，一直朝前走，即使迎面有一棵大树挡道，他也一样会不知疼痛似地撞上去，你让他停下，他就坐在地上瞪着眼睛发呆。

这样过了三年，有一天黄昏，我们走到终南山下，遇见了一个笑呵呵的白发老头，他看见哥哥，就和哥哥说话，问他想不想报仇。

哥哥突然就醒了，说想。

然后那老头又给哥哥说了什么，哥哥不停地点头答应了，于是他给哥哥吃下了一枚丹药，并替哥哥打通了经脉，赠送了一本剑谱。两年后哥哥就成了，如今的冷面醉刀。后来我才知道哥哥的命，在他决绝地服下那枚蚀心散时，就只剩下一十二年了。今晚过后整是一十二年。

哥哥说，在没有遇见你花岁寒之前，他活着就只有一件乐事，那就是每年的今夜入相府杀人。后来，他连杀人也觉得不快乐，因为他突然不想杀死他，他说他该恨该杀！可不该死！

遇见你，哥哥说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事，只要和你在一起他就有欢颜，他说你让他看到了，那颗他丢失已久的心。

今天哥哥必须要杀人，而且要在相府里杀人，他说他只杀该死的人。哥哥要我混入相府，就是怕他自己哪天管不住自己手里的刀，铸成大错。今天是哥哥生命的最后一天，他要刺杀他，他却想死在你的手里，因为他怕你把他忘记，所以之前他让我去求你不要出手，让你误以为这次他是真的要杀死他了。哥哥死了，他是幸福的。

如烟神情恍惚地说着，嘴角慢慢绽放出一抹极是安静甜美的微笑。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话停下了，她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

明月升到了夜空的当中，照着漫天漫地的海棠花瓣，花岁寒抱着沈家兄妹一步步向着朦胧的夜色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