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地板上的墨韵

走进西安市，最宏伟的建筑当属灰蓝色的古城墙，散发着浓厚的远古气息的四方四正的古城墙，将西安市端正地包围起来，我的故事就从古城墙南面的文昌门讲起。

文昌门是西安城墙的南门之一，位于南城墙永定门和和平门之间，城墙上建有魁星阁，明清时期的府学和孔庙就建于文昌门旁，文昌门内的城墙脚下，是书院一条街，街道两边及中间摆满了字画和古典艺术品，漫步于这条街上，仿若走进了一个墨香满溢、古典气息醇厚、文艺集聚的天地，个别摊位上，书法家和画家信笔挥洒、泼墨，借着大好春光，伏笔游龙。

我推着自行车，走进了这条飘着墨香味和陶埙（陶埙是古代用陶土烧制的一种吹奏乐器，圆形或椭圆形，有六孔）的声的街道，这条街上时而还会奏起几曲笛音和箫声，我心里暗想，有一天一定要带父母来此地转转。父亲爱书法，我在兰州求学期间，周末与父亲小聚时，父亲有时就在床上盖张塑料纸，然后再盖上废旧的报纸，他怕我闻不惯墨臭味，便用毛笔在碗里蘸上水，挥洒一通，写完就叫我点评，我的毛笔字写的不好，便笑着说：“嗯，写的好，很好。”父亲也喜欢古典管弦乐，买全了笛子、二胡、琵琶、古筝和竹箫独奏的碟片，做饭时或周末，一曲接一曲挨个听。陶埙是古典乐器的一种，而且音调厚重空灵，宛若一位千岁老人深深的叹息，我想，父亲听了这里的埙声，一定会喜欢的。母亲信奉宗教，家乡每年农历正月十五和七月十五过庙会的时候，她常常过去义务帮厨，就像一位虔诚的、执意要历经磨难去圣都朝奉的藏族大妈一般，母亲认为，人生的罪孽都可以在为普生服务中祛除，她笃信：这种付出中，可以为家人积德、消灾、祈福。小时候，我常常取笑她，但现在不了，反而感觉欢喜，可能是自己成熟了吧，赫然感觉人的感情应该在某事物或意念上得到依附，比如像母亲，她把对家人的无限牵挂全寄付在了积德、扬善、祈福上，对她来说，心里总有个念想——这是幸福的。这里的地摊上，卖着宗教书籍和念珠，我想，她一定会喜欢的，他们会喜欢这个飘着墨香味和檀木味的街道。

我在心底虚空的勾勒出了带父母来此游览的情景……

我浏览着道路两旁摆卖的陶埙、笛子、念珠、字画等珍品，继续向前踱步——突然看见不远出的路边聚集了一些人，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一个席地坐在青石地板上的老人正在挥臂写字，我想：一定是艺术签名，不必去凑热闹。继续信步前行，就要走过的时候，突然听人群里的一位男子用真切的语言问道：“老师，您写的扇子咋卖？”“小的一百五，大的三百！”那位席地而坐写东西的老汉用厚重的音调说。

我扭转自行车头，凑了过去，看见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屁股下垫了一本杂志，席坐于青石地板上，却真正让我吃惊的是，他是一位残疾人，干瘪的脑袋已经谢顶，脸膛黑红，穿着一件棉衣，右臂的衣袖是空的，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长的左臂直穿在半截衣袖里，他将一支小楷毛笔用一个皮筋束扎在断臂的末端，断臂的茬口呈黑红色，仿若是一桩历经寒霜和劲风而不枯不朽的紫檀树茬。他的胸前挂着一串钥匙，我可以想象得出他每天嘴咬着钥匙，笨拙的开门时情景，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可以在床上陈放笔记本电脑的折叠式小桌，但桌上摆放的不是笔记本电脑，而是一副崭新的纸扇，雪白的扇面上一片空白，小桌中间边沿处对称的拴着一条背带，桌下放着一个粗糙而又结实的帆布包，我猜想：每天收摊后，他可能就是用这条带子背着自己的书桌，脖子上挎着帆布包，甩着空袖筒哼着秦腔或歌调慢慢悠悠回家的。小桌的左上角放着一瓶墨汁，但桌上却没有染过一丝儿墨痕。他挥动着半截左臂，牵动着毛笔，在扇面上沉稳的写道：“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他没有参考任何书籍，全靠脑海里的墨迹，写的很仔细，宛如在集中精力细心的雕琢一件价值连城、雕琢的过程中又不能出一点差错的精美玉器，他的小楷字体清秀工整，笔锋苍劲有利，站在一米开外欣赏，仿若印刷的一般，我从背包里掏出小本和笔，将他写的苏轼的《留侯论》中的这几句话抄录下来，抄写的过程很尴尬，别人用各色眼光看着我。

小桌左下边放着一个纸箱子，可能是装折扇用的，箱子闭着，上面摆放着几幅已经成作的折扇，大的小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工笔，围观者拿起纸扇传递着、抚摸着、欣赏着，惊叹着，同时，拿起手机拍照，似乎是参观动物园时候，突然看见大猩猩正在做滑稽的动作而不由自主的抓拍一般。卖折扇的老汉倚楼朝北而坐，明媚的阳光只能射在路面上，离灰白色的青石石阶还有几米远，我多么希望温煦的春光给他投射出一堵影子，深深的镌刻在所有围观者的心中，在我们的心中建起一座丰碑，碑名就叫“青石地板上的墨韵”。

我摸出了兜里的钱，只有一百零几块，便静静地看着他运笔挥洒着淡淡的墨香，钱不够购买他的折扇，只想多闻一会儿墨香味，这种墨香味让我懂得：不要给自己的懒惰和无能寻找任何借口，人生自然残酷无常、命运自然悲喜交集，但没有什么战胜不了。此刻，我的脑海里回荡起了海明威的杰作——《老人与海》中那位不屈服的老人所说的一句话——人只能被摧毁，不能被打败。

路过的行人好奇的凑过身来欣赏一番后，一拨又一拨离去……我被挤到了离这位艺人最近的地方。他的小桌前的青石地面上摆着几张用塑料薄膜包装过的杂志和报纸，上面有他的照片和简介，我翻阅后，掏出笔在小本上记述道：

“贾维军，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白善坊村人，六岁玩耍不慎，遭遇高压电击，致残辍学在家放羊，后受他人用足运笔写字的事迹启迪，立志苦练书法成才，于是勤奋苦练，练就了一臂好字，为谋生计，串走他乡，卖字维生，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

我正蹴在地上，将小本铺在膝盖上写着，突然听见一个外国人用英语问道：“Excuseme，sir，may It akea picture for you？”跟随他的中国朋友翻译道：“大爷，我的这位外国朋友问，可不可以给您拍张照？”

“行，可以。”老人抬头望了一眼，说完低着头继续填充扇面上的空白，仍旧保持着矜持的表情。

“thank you！”

这位外国小伙的话语把人群擭开了一道口子，我也停笔，给他腾开了位置，他举起相机，灯光闪了一下，他连说着“thanky ou”，微笑着离开了，他一离开，这道口子又自然愈合了，但拍照的闪光灯却从没有停止过，可之前除了这位外国小伙，没有一个人在拍照前征求这位老人的意见。

我被人群封在了外面，远远望着这位金黄色头发的瘦高个子的外国小伙的背影，心里对他翛然产生了一种敬畏感，我才明白：人需要互相尊重，即使是深受他残缺的身躯和顽强拼搏的事迹的感动而拍照。

我推起搁在一旁的自行车，继续向前探索、前进……

2012年4月2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