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之梦魇

一、

我，在忘川河畔遇到他。

他一身白装，仍像是去科考的穷书生，只是眼里夹杂了太多的悲痛与愁苦，不见往昔的自信和神采。

二、

他叫张傲骨，也许是因为他那早逝的爹娘想让他铭记：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他寒窗苦读十年，只为谋得一官，光宗耀祖。可惜，缺少上京的盘缠。他的结发妻子割发卖钱，供他完成夙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而她……，他不禁落泪。他发誓，定会高中状元，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她和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她不语，抱着孩子倚在门旁，静静地目送他远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恋恋不舍地进屋，眼角划过一滴泪水。

是命运弄人？他在路上遇到山贼，盘缠尽失，昏倒在路旁。幸好左相路经此地，救了他。他向左相诉说了自己的志向，左相很是赞赏，愿赠他一职，但要求他娶其女为妻，入赘其家，终生不可返乡。他略一犹豫，终是情感战胜了理智，应诺了。而消息很快传到了她的耳中。金榜题名时，有是洞房花烛之夜。这头热闹非凡，却不知那头伊人独垂泪。

十五年时光匆匆过，一切事物都在变，何况人呢？随着岁月的流逝，左相之女诞下一子，名为左子初，而他早已忘了她。是啊，糟糠之妻乃农家鄙妇，一个张狂到逼得左相将丞相一职拱手于他的人怎么会记得？今年科考前，他碰到一少年，那少年落魄之中对求官的渴望未减半分。于是，他收了少年为儿，赐名为左溢之。不知是因他从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身影，还是发现少年眉宇间有些神似于她。

三、

终于到了科考之日，如同十五年前一样，那日流云遮月，月色朦胧，月下残花弄影，疏影摇曳，美哉！张傲骨，不，应该叫是左傲骨。左傲骨和左溢之坐在炉边，一边饮酒，一边谈古论今、吟诗作对，笑声不时从屋中传出，人生难得一知己啊！直到屋外传来了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了。那少年掩门离去，左傲骨独自而卧，很快沉沉睡去。

梦中，只觉得有点寒意，似乎有风顺着门沿溜进来。左傲骨从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油灯是刚被风吹灭的，还可见一缕青烟顺着灯芯向上飘。此时，房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而门外没有一个人！只听的寒风中房门左右摇晃声，月光顿时如水般倾泻进来，一股脑儿倒在桌上，桌子竟泛出妖红色的光。桌边竟有个黑影从桌上端起一杯茶，轻启茶盖，氤氲窜起，递到鼻前略微一嗅，然后轻抿一口。虽匿藏在黑暗之中，但仍清晰可见黑影的身影神似于左溢之。可是，左傲骨清楚地记得溢之早已回房，又不可能不动声响地来到自己的房间。难道是刺客？！谁？左傲骨大叫一声，而那黑影好似没有听到，依旧喝着茶。左傲骨便不由壮了壮胆子，不顾寒冷，只穿了寝衣便下了床，一步步慢慢地向桌边移去。这时，黑影不急不忙地起身向门外走去。左傲骨连忙披上衣袍跟了上去。

不觉中出了左府，寒风萧萧而过，左傲骨打了个寒噤。他有些鲁蒙了，自己为何出来，又出来如何，好像是被牵制般。此时黑影早已不见，左傲骨刚想回府，一转身，却瞥见不远处躺着一个人。一时好奇，便禁不住上前查看。啊——左傲骨跌倒在地上，手撑着地，惊恐地向后退，想张口叫人，却又无法出声，似乎有人用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他只能不停地退后、摇头。

那人是更夫，只不过已经惨死。双目狠狠地瞪着左傲骨，仿佛见着了什么令人惊恐不安的东西。大张着嘴，想要呼叫，却再也发不了声，舌头竟是被人连根拔起，而口中滴血不流。右袖空荡，衣衫未破，而右臂已失；死人的伤口本应早已止住了血，而他断处血仍潺潺地流淌，甚至染红了整件衣衫，还不断地沿着地面向左傲骨流来，似有了生命一般。左胸血肉模糊，是被人用利爪掏去了心，下手迅猛、狠毒之至。

左傲骨跌跌撞撞地跑回府，想端杯喝水冷静一下，手刚触到杯子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可一下子变得冰凉。左傲骨猛地一怔，半夜无人换水，水怎么可能是热的，而现在水竟变冷了。突地想起这杯那黑影喝过，竟不自主地手一抖，杯子应声而碎，水刚一着地，窜起一片黑烟，还带着恶臭。水里有毒！！左傲骨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发现屋内月光……是红的！更夫的死状再次映入他的眼帘。啊——又一次尖叫，大声呼喊着家仆。平时早该冲进来的仆人此时却一个也不见踪影。在左傲骨吓破了胆，怎么也镇定不下来。门外一声猫叫，吓得他连忙从地上跳起来，直向妻子房中跑去，双脚不住地打颤。

推开门，却不见妻子的身影，只有那道黑影。天！而左傲骨见着他，经冷静下来，随着黑影走出左府。左傲骨随着黑影拐入一个个巷子，穿过一条条街，他没有发现，地上的更夫早已不见，血迹也不见半分，他只一味地跑，想要问清楚一切。最后，黑影再次失踪，他在一家客栈停了下来。回头看，不知自己在哪儿，这地方过于偏僻了些。左傲骨只得放弃追黑影，打算在这客栈先住上一宿，一切明天再说。

然而，左傲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安，只好看着白墙发呆。他在想这一晚上的怪事，心头闪过丝丝不安。突然，他惊呼，小二！小二！而楼道里并未传来他所期盼的脚步声。只见白墙上渗出数十滴殷红的血珠，在墙上滚动着，发出轻细的摩擦生和碰撞声，这声音如同一把粗糙的小刀，一点点割划着他的骨肉，他的心一悸，害怕得忘了动弹，震惊地看着血珠越聚越多、越凝越红。最终血珠勾勒出一个人形，如同更夫一般，舌被连根拔去，右袖空荡无臂，心被利爪掏去。不，它甚至比更夫死得更惨：体无完肤，面目全非，双眸尽失。但仍可认出，他是——左傲骨！墙上的“他”血迹斑斑，两个眼洞诡异地盯着他，嘴角微露一笑，一抹邪笑。这一切让左傲骨毛骨悚然，他死死的呆望着墙，手颤巍巍地从床榻上抬起，指向“他”再次大叫，那人似要从墙上走下来一般。

“砰——”门被奋力推开，瞬间化为一堆废木，灰尘扬起，灯烛应声熄灭，窗无声地打开，月光透入屋内，一缕轻烟悠悠而逝，诡异。是的，这一切都太过诡异了。一大群人簇拥而来，其中有客栈掌柜、小二、住客，甚至还有左府的人，左傲骨之妻和他的孩子左子初当然也在。左傲骨惊呼，子初！……话还没出口，便不想再说下去。只见眼前这群人个个形骸枯槁，面色惨白，双目无神，印堂发黑，头发蓬乱；牙齿獠长，尖利如刀，上面还沾着斑斑血迹，口水夹杂着几缕血丝一滴滴落下，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死亡的号召；双手枯细，白骨森森，丝丝腐肉悬挂在上面，摇摇欲落，指甲上的闪闪的血纹在月光下散发出血光。屋内一片阴寒之气，左傲骨只觉得自己如置地狱，迎面的寒风中夹杂着腐臭味，令他干呕起来。

左傲骨挣扎着，被逼到窗前，进退两无路，那群人狞笑这向他走来，探出手，不，更贴切的应称之为爪。他无力地呼救着，但显然无用。锋利的指甲眼看就要划破他的衣襟，幸好有人乱了脚步。“哒啦”“砰——”众人叠罗汉般堆在地上，指甲掠过左傲骨衣襟，狠狠地划向他的左臂，留下了一道易见的血线。左傲骨顿时通体冰冷，如至冰窖。有人的手指拂过一旁的桌椅，轻轻一下桌椅变成了木屑，木屑随风飞扬，模糊了左傲骨的眼睛，并将他……推下窗口。

虽只是二楼，耳畔凛冽的寒风让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现实并无想象之中的疼痛，只有刺骨的冰冷使他将要昏厥过去。正值金秋，水自然冷，左傲骨昏昏欲睡，沉入了水底，但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从水底窜起，奋力向湖岸边游去。没错，他十分幸运地掉入客栈后面的湖中了。左傲骨不想回头，更不敢回头。身后那群人正从二楼飞奔下来，幸运的是他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也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也许他们怕水，总之左傲骨暂时没有危险，他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这湖只是个人工湖，并不大，湖岸就在左傲骨的不远处。月光盈盈洒在湖面上，湖水泛着银白色的光，清秀而又淡雅，令人沉醉。但身处危险的左傲骨无心欣赏，他如一条鱼儿在水中快速地穿梭。可是，每当他眼看着快要到岸边时，岸迅速地向后退去。是海市蜃楼？左傲骨皱了皱眉头，几乎想要放弃。但他没有，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行，他就不信这个邪。

忽的，水温热起来，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左傲骨享受地叹了口气，向前望去，顿时愣住了。那澄清的湖水竟然渐渐变红、变浑浊，同时还粘稠起来。这……这……这分明是一湖血水，红中带黑，空气中还弥漫着丝丝血腥味。左傲骨想要用手掩住口鼻，血水却顺着手流下，月色下丝丝血迹缠绕着手臂看上去像一只腐手。顿时，他觉得头有些发昏，胃里开始翻腾。天！这怎么回事！左傲骨有点是不上劲来，水里好像有东西在拖着他不断下沉，血水从他的口中灌入，满嘴的铁锈味使他甚至可以将隔夜饭吐出来，可一张嘴，更多的水又流了进去。

乌云暗流，一点点吞噬了那仅存的月光。左傲骨惶恐地望着血湖开始沸腾，而自己只觉得暖暖的，有点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让人依恋，无法离开。他的脚已经可以踏到水底了，脚下的水冰寒透骨，那层层的淤泥让他毛骨悚然，似乎下面是千万腐尸堆积而成的。他为自己壮了壮胆，要紧银牙，闭上眼，一个劲儿的向前走。

砰——左傲骨撞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跌倒在水中。此时，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划过，左傲骨似乎从闪电中看到了他此时的模样，如浴血修罗一般。血湖顿时散发出寸寸红光，如火般映红了整个世界和他的脸。大地一片血腥，左傲骨只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地狱。数百个血红色的水泡从血水中升起，漂浮在半空之中，散发出淡淡的血光，红光回转，水泡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忽然，水泡破裂，化成一片血水，一个个灰白色的骷髅头露了出来，血水顺着骷髅头流下。那深陷的眼洞竟然凝视着他，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清脆、整齐的碰撞声，像是要把左傲骨撕裂吃净一半。他被包围了。

左傲骨挣扎着，向岸边疾步走去，也顾不得这是血水，左右躲避着向他扑来的黑压压一片的骷髅头。他眼看着就要昏迷过去，拼尽全力冲到了岸上，脚却被一只骷髅头咬住，看着骷髅头的眼洞，左傲骨觉得神经有点恍惚了，用力一甩才将它扔回水中。那些个骷髅头应该对陆地有所畏惧，只是飘浮在水上，不敢上岸。左傲骨暂时松了口气，但立刻从地上爬起，身后还有一群人踩着骷髅头飞快地向他追来。湖后是一大片茂密的树林，走投无路的他只得从此过。

左傲骨没有看到，一个黑影立在湖面之上，湖风拂面，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一挥手，那群人加快了前进速度。而他脚下的湖水正缓缓恢复原状——那几百个骷髅头的眼洞中流下两行血河，再次凝成血泡。风过，血泡如火般灼热起来，将骷髅头化成灰烬。随着灰烬的洒落，血水不再沸腾，褪去了血色。天也开始晴朗起来，只是月亮不想像起初那么晶莹剔透了，仔细一看，可以看到月亮之上血丝缠绕。

左傲骨的衣衫早已破烂，浑身是血，几乎认不出来这是一个人。他在林中拼尽全力地跑，凛冽的寒风如刀般割划着他的肌肤，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林中随着他的奔跑，一片幽蓝色的火焰从地上升起，越聚越多，尾随着他而去；不远处，那群人逼近的声音传来。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后退。穿过树林，后面是悬崖。左傲骨寸步难行，前面是峭壁，后面是鬼火和那群人。她紧张地看着他们走进，只得一步步后退。可想而知，左傲骨从悬崖上跌落下去，耳边呼啸的风让他闭上了双眼，昏了过去。

醒来时，左傲骨在一间房中，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他在屋内转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房子似乎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这是哪里。他看到窗前有人在看书，是一男子。他上前想要问一下是不是他救了自己，但他的手竟然从男子体内穿过，男子没有看到他。左傲骨一头冷汗。这时，一女子从外面进来，他伸手去触碰，手穿过她的身体，女子没有丝毫反应。左傲骨大惊，想要夺门而走，却怎么也出不去，只好站在墙角，看着那两人。

突然，场景一换。那女子的长发不见，递给男子一袋盘缠，想是割发卖钱。男子落泪，发誓定会高中状元，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她和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女子不语，倚着门，抱着孩子目送男子远去。左傲骨越发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再接着，有人敲门告诉女子，男子高中，娶了左相之女为妻。女子愕然，却未啼哭，只是一夜发白。左傲骨惊心，觉得屋内阴寒。最后，那女子躺在床上，一孩俯身痛哭，女子让他莫怪其父，说男子是身不由己，然后病终。但男孩子却发誓要报仇。

左傲骨怔住，那女子是他前妻，那孩子居然是他干儿左溢之，不，应该是他的亲生儿子张溢之。溢之、溢之……怪不得那么眼熟，原来是他孩子。那么他便是那个负心汉——张傲骨。左傲骨觉得身体僵硬，不觉之中走出了屋子。他的脚刚一踏出房子，房子立刻火烧为烬，焦塌在地上。左傲骨想哭，却是大笑出声，眼中流下了一行悔泪。他蹲在地上，头上的光被遮住了，那群人来了，他的报应也到了。溢之该现身了，这一切不都是他的报复吗？

左傲骨擦干眼泪，站了起来。而那群人并未动弹，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默契地一同让开一条路。黑影从远方渐渐踏步而来，一步一步逼近左傲骨。足衣碰地之声虽轻，但却如铁石般一下一下敲击在左傲骨的心头，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黑影摘下斗篷，露出的正是溢之的面庞。只听得他冷笑一声，向后轻一挥手，左子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脸呆滞。左傲骨却没有多大的惊慌，只是轻声道，你……能叫我一声爹吗？

爹？溢之有些好笑地说，我的爹？十五年前……就死了！他背过身，冷声对左子初言：去其眼，因不睹人世真情；去起手，因不凭己之力求官；去其舌，因忘之傲骨，忘其糟糠……一句一句冷漠无情的话比骨肉撕裂更令左傲骨痛不欲生，他没有挣扎，昏死过去。

天蒙蒙亮，左傲骨动了动手指，诧异的发现自己竟没有死，甚至安然无恙，环顾四周，是左府。原来那是梦，还好……左傲骨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惊汗。这时，有人从门外进来，他抬头一看，是溢之，不由浑身一颤，后退了一步——大概是梦后余惊。而溢之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那不是梦。这世上有一种叫梦魇的毒你不会不知道吧？左傲骨神色一黯，梦魇之毒无药可解，除非一死，否则每夜都会梦到下毒之人构造的梦境。这一切……不错，是我设计的，但你有什么好说的？一切都是你的命！你在抛弃我们母子俩时，怎么就没想过这中下场！溢之冷笑一声，甩袖踏门而去。

梦境顿时如水般涌入左傲骨脑海，一寸一寸吞噬着左傲骨的神识。啊——他仰天大叫一声，压抑的声音在屋内及左府上空久久回荡。远去的溢之闻之，脚步顿了顿，随后又一脸冷漠得离开。

疯了，他疯了，左傲骨疯了。左府虽有意隐瞒，但溢之传出了这个消息以及他的生平。京城中一片热闹，事情甚至传到天子耳中，帝王一怒之下罢免了左傲骨。

又是一年经榜提名时，左傲骨安然逝去，摆脱了一切痛苦与烦恼。临终前，他喃喃了几句，张傲骨，爹娘的话你都忘了吗？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我的妻子，下辈子千万别再碰到我，碰到我这个负心汉了……话语在秋风中凌乱。左傲骨，不，张傲骨嘴角露出一丝浅笑，静静地躺在他原来的家中永远地睡去，身上穿着正是当年他去科考是的那身白衣。

屋外的黑影驻留了一会儿，摸摸转身离开。一整凛冽的寒风吹来，吹开了他遮面的黑纱，正是溢之，他一脸漠然，抬手向后丢去一张白纸——正是不久前风从屋内卷出来的，上面数字——悔，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溢之回头凝视了屋子片刻，跨出了院门。话不知从何处窜出，迅速蔓延，攀上了椽柱、屋脊，勃勃的燃烧着，映红了整片天，如一朵妖娆的曼珠沙华绽放在人间……

四、

她，一年前已到了冥界，耗尽元气也不肯转世，在奈何桥上苦苦等待，只为了他。如今，是可以相聚了。

泪，从眼角滴落，是滴血泪，滚落在地上，迅速滋长成一株曼珠沙华，血红而又妖娆。不由拨动琴弦，指尖滑出一串音符，启口轻吟一首《泪殇》，各省漂浮于冥界上空，催人泪下……

所属专题：2013春节诗歌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