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少年——大江

在小学时，年少气盛，好出风头。三年级的一个周末，我与三位兄弟结义，号称“四大天王”。这名字具体不知道是什么含义，大约是四个比较牛逼的人，因此我们就用了。现在想来是极其幼稚的。当年上有照旺庄带头大哥，现有幼儿园连帮小弟，我们叱咤风云坏事干尽，地地道道的地痞小流氓。只是现在想起来，还颇有些感触。六七年过去了，大家各奔前程。如今的我悔过自新，成了市重点学校的好学生。

“四大天王”的称号名噪一时。分别是老大风流江，老二逍遥风，老三龙卷风（我）和老四霸申威，其中以老大风流江为尊。大哥之大，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大哥本名大江，其二，大哥比我们大两岁，他是在留级的逆流中辗转来到我们班的，所以我们认识还比较晚。“四大天王”的前身是“三太郎”，就是老二老三和老四我们三个。我们三人早在一年级就喊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口号。我等四人风格迥异，各有牛逼之处，但同属于不正派。

逍遥风在初三时辍学，霸申威现在职高就读，据说混出了点名堂。我们的大哥，压根就没上初中。这其实是因为经济问题。二年级时有次收费，他就没钱交上，可惜我们的班主任故作聪明提前盖上了大印，只好替他交上，日后还清。大江虽然没上初中，但对初中的八卦新闻比我还了如指掌，这让我感到很郁闷。比如那个混混办了哪个白脸，哪个流氓调戏了哪个姑娘，谁谁谈恋爱被学校通报，他全知道。听说他去年去了海上，至今杳无消息。

大江辍学后长着强壮的身体，在“龙大”混过，在烟台混过，毫无进展。整日在录像厅看黄片，在迪厅泡妞，生活相当糜烂。我这龙卷风，看来还是好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像个真正的书生，坐下来静心回忆自己的年少轻狂。

大哥毕竟是大哥，他有最多的故事，这都需要展开来讲。“风流江”这个名号没有什么别的含义。大哥本名大江，爱好调戏女孩子，因此被冠以“风流”二字，颇具调侃意味。今天我知道有一首词叫做“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个名号则有点文学内涵了，择日我将告诉于他。

话说大江好色，据考证是周围环境所致。比如他家周围没有女孩子，没有小媳妇，只有老太婆。或者他妈妈着实有那么点丑。天天看丑人，偶尔见个正常的，自然就要惊艳了。

大江调戏女孩子，方法多种多样，对象不拘一格。大致在女人的范围内，丑美皆宜，老幼咸宜。他的饥不择食我们兄弟很理解。有一次我跟他在校园里闲逛，就亲眼目睹了那样的场景。那是我们班发育的最好的女孩子，大江看到后不禁口水哗哗流出来，然后掏出双手比划成开枪的样子，瞄了很久，然后嘴里蹦出一个“啪”。那女的大概不是第一次碰到色狼，她娴熟的抱紧自己，楚楚可怜的样子，然后骂一句：臭流氓。

再有一次，就是快要上课的时候，大家都会到座位上去了。我坐在最前排，发现我们漂亮的班主任正朝教室走过来。此时大江还倚着教室的门，看校园里的美眉养眼。我们的班主任是个真正的西施，喜欢穿性感的紧身装和牛仔超短裤，露出雪白的大腿，以至于我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抬不起头来。就像是最美的食物总会找来最多的苍蝇，我发现上课时，同学们的眼神里都带了那么点诡异，这体现在大江身上就更鲜明了，哗啦啦的口水打湿了他的作业本。就在这一次，我提醒他，老师来了。大江瞟了她一眼，大言不惭地说，来吧，来了我就做了她。这件事后来被我揭发了，我们班主任告诉了校长和他的父母，弄得满城风雨。他却洋洋得意，和漂亮老师传绯闻，这是他所乐意的。

如果因为我举报了大江你说我不义气，那是不对的。“四大天王”成立到走红到瓦解不过两年光景，也就是说三年级以前我们不是兄弟。事实上那时的“三太郎”与大江的关系就如现今欧盟与美国的关系，在立场上是对立的，尽管存在来往。三年级以前，大江经常欺负我，因为我比他帅，因为无意间我的真气涌出体外伤到了他，因为他恋着的A不喜欢他而喜欢我，因为我的头发比他长，学习比他好，因为他看见我就感觉很不爽。大江也扁过霸申威。霸申威不擅长打架，但有不打则已一打杀人的风度。他恼怒时像只猎犬，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而大江发怒时像一只狮子。狮子总能战胜狗的，所以由此霸申威被打得头破血流。不过我们“三太郎”在一起的时候，大江必定吃亏了。就这样，今天大江扁了我们某个兄弟，明天我们兄弟三个去扁他，你来我往，愈演愈烈，以致最后我们被拖到刑警大队被叔叔们扁了一顿。这下我们仿佛顿悟了，我们要搞团结。于是在三年级的一个周末，我们结义。整个学校，惟我等独尊。

我认为大江打架和他的身世有关。他其实蛮可怜的。他的父亲是个泥瓦匠，酒精慢性中毒，已经离不开那东西了。喝酒误事，每天只能干少量的活。喝酒后手发抖，脸发白，病态的样子很恐怖。有一次他父亲从房子上掉下来，摔断了肩肘，让贫寒的家庭雪上加霜。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他哥哥辍学了。他母亲很孤僻，只会呆在家里，后来被迫出去打工，很少能找到工作，只有几个熟人照顾她才找她。这样大江用欺负别人的方式来发泄对世道的愤怒，是内心的无奈和自卑造成的。他有欺负别人的资本，粗食杂粮让他身材魁梧，小弟小妹都得俯首称臣。

听同学说大江在幼儿园时聪明坚强，有正义感，常常保护同学，因此有很多丫头片子在背后吸吮手指甜甜微笑。在一次大江护送他女朋友A回家时，遇到一只黄毛大犬，狂吠不止。那畜生的眼光中放出凶光，幽蓝幽蓝，仿佛动画片中的灰狼，步步逼近。他的女友，恐惧的躲到他后边，搂着他的胳膊说：大江我好怕。大江需要英雄救美了，这是不容推辞的。大江上前厉声喝道：走开！他毕竟不是狮子，他还是怕狗的，那畜生一口紧紧咬住了他的下膝，死死不松口。A发出惊人的尖叫声，有杀破狼的气势，那畜生一惊，掉头跑了。后来大江就不聪明了，反应迟钝。我也不知道这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只是再后来A不爱大江了，大江好伤心。

我们开导大江，我们学校不是有很多美女的么？

大江深情地说，看到她们我全是邪念，看到A我是真感情。

A是我们同班的一个女生，亭亭玉立，冰雪聪明。很快我们班的男生全成她的俘虏。三千宠爱在一身，这自然包括我们几个。但大江的爱可以说是最真挚，甚至是轰轰烈烈，感天动地。

大江的情书是我替他写的。尽管我背地里写过更感人的情书给A，但这些完全石沉大海，在A的心里激不起半点波澜。三年级那段时间，大江简直痴迷了，全无大丈夫气概。整日趴在桌子上，寻找A经过留下的香气。果然红颜祸水。大江却说：为博红颜笑，死而无憾。

我们一方面帮他找女朋友，一方年也只能任由他在情海里挣扎。这种事情毕竟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解决的。某日，大江跟我说：A，那个贱人！我想他大概受到什么打击了，因为A总不至于真的做出什么事情来。果然不出我所料，A的一个好友，位置就坐我前边的女生告诉我说，那天下雨，大江要送A回家，A执意不肯，大江哀求毫无用处结果大江就跪下了，拉着A的手求给他一次机会。看样子大江看电视剧看多了。A推动情节发展在雨中愤然离去。A走了，大江倒在地上。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割舍三年的一段由相恋到单思的逆向感情于大江无疑是个天大的打击。大江失魂落魄，再也不带我们出去混了，甚至我们兄弟在外边吃亏他一脸默然的摆摆手说：别混了，再混有什么用。我们于是都很郁闷了，都盼望着大江能够振作起来，毕竟我们是好兄弟。

有一天，大江头发凌乱，鼻下流血，一脚踹开教室的门，喊了一声：三太郎出来。。显然他被扁了。他带着四根铁棍递给我们说：走，去揍东山猴子。我们兴奋不已，终于又看见他往日的风范了。至此以后大江一心一意在道上混，有些初中的都来投奔我们。这段日子成为我们最牛逼的时光。 #p#副标题#e#

自然地，两年后我们上了初中，大哥与我们分开了。在周末或晚上能在放学的路上看到他。他拿着弹簧刀，看见有钱的小弟就拦下来，劫点财。再后来在我们的学校会有人提起大江。

三太郎在初中变得比较低调，这在我身上体现的尤为贴切。一是因为大哥不再身边，我的体型不具有威慑力；二是有一些红发墨镜戴耳钉的家伙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很是嚣张。大江说不用掉他们。我这才发现，分别几天大江的耳朵上也多了个耳钉。大江说：这个是用来扮酷的。

在大江的鼓励下，我鼓起勇气继续去做混混。有一次我去倒垃圾时看见一个胖子，很有钱的样子。垃圾堆周围没人，就问他：可以给我十块钱么？胖子看了我一眼，大摇大摆的走开了，走时严肃地说：不可以。妈的，我的敲诈就这样告结了。我想我打不过他，否则我会打。他态度不好，不过说话还算文明，所以我没有冲动。我要冲动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大江骂我是窝囊废。不在我身边我全然没有了当年的霸气。可惜我当年也只是个给他拿钱的角色。大江告诉我应该这样做。周末，我们“四大天王”又聚集在一起，在街上流荡。这时两个小伙子载着两个小女孩从旁穿过。大江本性发作，说：呦，小妞长的挺漂亮嘛！那女的瞪了大江一眼，大江灿然的笑了。那小伙耐不住性子，骂道：狗崽子跟谁混的？大江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学习的机会到了。大江将双手的拇指插到裤兜里，外面挂着八个手指先很无奈的看着对方。这个POSE大约持续了5秒钟，大江又点支烟，摘下墨镜，眯着眼睛看太阳，吐出一串烟圈。然后大江又四周看了看，装出很老练很无惧的神态低头道：跟李天王、大海和七星泰斗，怎么你敢惹哪一个？那小伙子一下子显得狠逊的样子，但在女朋友在总不好显出来。他没辙了，大吼说：你有种就跟我单挑！大江挥挥手，不屑的笑了。那小伙又说：明天12点，七星街见，谁不去是个A！我不明白A的含义，但大哥应该明白。就这样没有暴力的一阵交流之后，这梁子就算摆平了。我追问大哥，你去么？大江说，废话，我还怕他不成。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大江完全是在吹牛，他根本不认识什么李天王、大海和七星泰斗。这些人是道上的霸主，道上人没有不敬畏的。不过能吹到这份上也算是技术好了。第二天下午，我们在网吧陪小弟“反恐”，一边讲着大江昨天的事情。小弟们对大江崇拜极了，买了香烟准备回来孝敬他。只有我知道大江这一去生死未卜，默默为他祈祷。大江回来时，头发上竖，风尘仆仆。我忙问，打得怎样啊？大哥接过烟，庄严的坐下，吐个眼圈，道：那小子个A，没去！大家都为大江鼓掌。

后来我们就很少跟大江见面了。

时间匆匆的经过。让我们这些懵懂的孩子开始长大成熟懂事情。让哈哈大笑的我们在笑完之后都不得不感叹在时间的长河里，在你没有注意的时候，青春已经走出很远。

在跟大江见面的时候是初三过年的时候。我们“四大天王”又在网吧凑一起聚会。我们于是见到了久别的大江。大江一身西装，黑西服黑皮鞋。他的皮鞋很尖，说是打架专用的。大江带着一副红色的太阳镜，整体看来，黑中一点红，俨然一只蚊子。

大江的造型很新潮，我喜欢。想必他是发财了。我问大江，大哥近年可好啊？在哪工作？我之所以不问他“在哪混”是因为他显然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流氓了。或许他成了大流氓，大流氓一般穿得比较体面；或许他是在那家酒吧网吧作定场的，大巫压小巫。这时大江摘下红眼镜，显出不屑的神色。他整理了衣领，露出白色的衬衣。我想他不至于做到白领了，鉴于他的学历我猜测这种衣服是Waiter穿的。大江说：没什么，你呢？跟A在一个学校，她还好么？你小子有没有跟谁乱搞啊？我忙挥手。大江一切没变，除了一身打扮。他还是没有忘记A同学。我本以为A是那么不解风情的，可是在初二，离开大江两年之后她却真的春暖花开谈起恋爱了。这些事我不想告诉大江，A现在是我们的校花，整日有帅哥献殷勤，自己都有些把持不住。新开的花朵招来最多的蜜蜂，可是在光环笼罩下，A却不知道那些都是浸淫花丛的浪子。

大江像归国华侨，随小弟们簇拥着进了网吧。大家纷纷邀请他反恐，他挥手拒绝，说：幼稚。我就问，大哥那你在外边闲着做点啥啊。大江开门见山推心置腹一如从前。没什么了，也就是看看片子泡妞，没什么的。至于大江泡妞的方法手段是否还老一套，我就不知道了。但看来他现在看见美女不会流口水了这是个进步。我们兴致很浓，继续追问，大哥可有嫂子啊。大江很失望的叹了口气，说：全是些骚货。忽然大江眼睛一亮，问我：你小子肯定没少沾花惹草是不是，把你女朋友介绍给我吧。大江真是痴心妄想。有人说治疗失意的最好方法就是再恋爱。我想，大江需要的是一份付出与获得的双向的感情，就像跟A最初那样。大江的心比平常人专一，因为他经历了更多的磨砺。

大江扔掉烟蒂说，真无聊，我们去打会篮球吧。西装革履打篮球仿佛有点屈尊纡贵的意味。我们都渴望见到大江打篮球的样子。印象中大江总爱穿“鳄鱼”皮鞋打篮球。所谓的“鳄鱼”皮鞋就是老爱张开嘴的皮鞋。大江投球的姿势很个性，在NBA、CBA中均未发现过。他会歪着一只脚腕，供着身子，翘起女人般丰满的臀部，这个PSOSE要持续数秒钟才肯投出球去，仿佛周围有个崇拜他的人在看。事实上确实有一次大江投球时一个女生注视了好长时间。大江灵敏的觉察到，回眸一笑，那女的却走开了。大江追上去问：美女对我可有意思啊？那女生直接就鄙视的走了。大江心里犯嘀咕，这家伙真是的，不喜欢我干嘛老盯着我看啊。

那天玩过篮球后我们就散去。直到过了年，在初六、初七我去他家找他，他妈说大江昨天去上海了。我于是感到很遗憾。此后至今我在没有见过大江。有一次坐车回家，恰巧碰见A小姐，他依然那么亭亭玉立楚楚动人，唯独言语中多了几分世俗和警惕。我想，或许她的感情可以起伏的感天动地，而大江却注定选择了低调。他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深刻爱着她——那个人就是大江。如果她知道这些还不感动的话，大江就真的可以不后悔的选择放弃了。

也不知道大哥至今是否还风流成性，不知他是否遇到足以弥补旧痛的感情。时间让我们成长，生活让我们成熟，其实大江缺少的只是机遇而已。别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