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江湖

??天，阴沉。??风，冷洌。??雪，欲降。??策马的女子，青丝凌乱飞扬，一袭淡青衣衫风髦猎猎作响，满面风尘倦怠，却丝毫不停顿。??马蹄急弛，一片枯焦的落叶被风卷起，急掠过眼前。??叶随风，如叶随风，注定要漂泊流离的。马上的女子牵动嘴角，苦笑，扬鞭，“啪”的一声，马蹄更急，思绪已乱，眼神变幻，茫然，哀伤，落寞，终至面无表情。??“叶随风，你终究不能一心一意留在这里，你，走罢。”??原本一贯平和的微笑里，那一刻落满疼痛，叶随风，你也不是没痛罢。??牵马的瞬间，女子的手微微颤抖，前路的迷茫不定，让她有片刻失去信心。??这一走，怕是再无勇气回来，是要放弃眼前平淡的安宁么？??终是无力放下那张已模糊的少年容颜，尽管已是全然陌生。??他眼里，一袭青衣终是走了，走得坚决，不曾回头，却无法得见，两行清泪，亦悔？亦悲？??二十一岁的女子，本应在某处深院，安然相夫教子罢。??只是她，江湖七年，因追寻，已沧桑。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竟是丝毫不留情面。??十四岁的年月，再不会回来。那年冬天，那天清晨，那银妆素裹的树林里，那翩然出尘的少年，那意气飞扬的笑颜，那惊鸿过天际的一剑。??或许都是梦罢，如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清冷而唯美，不曾真正出现过，只是在某天清晨梦醒时，以为一切已发生。????傍晚，天更阴，雪即降。??风中淡淡的梅花冷香，叶随风不想停，马儿已然受不住了，喷者粗重的鼻雾。??不远，两三株盛放的梅间，一袭青衣的女子直立梅下，掌轻挥，一柄形式古朴的长剑迅速没入土中，不着痕迹。??江湖女子罢，只是为何，要埋葬她的剑呢？??女子轻轻转身，微微一笑，走出梅间，至路边，淡然开口：“姑娘，天色已晚，不如在此稍作休息，明日再走罢！”??思绪受惊，叶随风不知所措，急急定住心神，望了望前方，罢了，已然快到家乡了罢：“那，那麻烦姑娘了。”??女子引着叶随风进屋，竹外茅舍，清淡雅致。女子轻问：“姑娘，来自江南么？”叶随风轻一点头：“恩。”声音因一路风霜，略显涩哑。女子轻叹：“江南已萧索了罢，只是这西北之地，已是刀风霜剑了。”??叶随风沉吟，似不知如何回答，略显局促。女子岔语道：“我叫花刹，姑娘呢？”??叶随风轻顿道：“叶随风”??花刹看看叶随风，自顾低声：“花，叶，刹那随风，飘零易逝。”??叶随风却无语，本是沉默的女子，面对这样的感叹，虽有感触，言语却堵在心里。??花刹轻轻笑，略略沉吟，才问道：“叶姑娘一路行来，可曾听说，江南萧天青，可也离开江南，往西北而来。”??萧天青，江南盛名的年轻侠士呵！在这远离江南的西北之地，却也有女子将他问起。叶随风细想他的面容，她本以为，那样盛名的年轻剑客，必定骄傲已极．却不想，那样清俊的面容自是沉敛，偶然遇见，还会轻轻一点头，微微笑。??江南必定是小的，不然，不会让她和他由擦肩而过，到相视一眼，再到颔首微笑。??“出了罢。”??临安城外，萧天青微笑，策马而去，清尘飞扬，那一瞬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让叶随风想起七年前的少年。??当年，一骑向东而去，她便认定，那样清秀俊逸的少年，定是江南人罢。只是这样的倔强，江南，已七年。????夜半，屋外寒，小炉暖。??叶随风忽然惊醒，飞掠至窗边，推开，疾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叶随风冷噤噤一个寒颤，愣神片刻，欣喜出声：“花刹，花刹，下雪了，我要走了。”??冷风忽吹进来，花刹手一抖，一幅卷轴便落地，人却木然未动。她却是没睡，似在整理行囊，呆呆叹道：“下雪了么？终是下了，都结束了罢。”??花刹打开门，看外面鹅毛大雪簌簌下落。夜，也似因为片片飞雪淡了很多。??花刹轻叹道：“最后一次了，因你，看飞雪寒梅．明年，明年雪天，我只怕在暖阁炭炉前，轻依他人肩了。”??叶随风拾起地上画卷，一片青山碧水，一个少年斜倚阑边，依稀熟悉的眉眼，似是多年前一瞥的少年。卷边，陈旧的墨迹：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怎不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得重游？??念的，是江南。忆的，是江南之人罢。??花刹回头，却见叶随风手持画卷，默然，沉思。淡淡开口：“叶随风，当年，西湖寒烟楼，满楼剑客侠士，却惟独画中少年，那般出尘。可少年，独望寒烟间，傲然直立小舟头的一袭青衣，那样西北冰雪的冷洌之气。只因他从此的追寻，我只得拿起剑，远离江南，独看西北寒梅冰雪，做她那样的女子。”??花刹眼里，疼痛。若不是那样出尘一人一剑，她，或许还是养在深闺的小姐，不会远离家乡，漂泊江湖，孑然独立。若不是她那样冷洌一人一剑，或许，她和他，已经相依碧水间了。??她的一生，只因他的一瞥，硬生生划了个转圜。可终究，轻一叹息，一切，只能用若来叙述。??叶随风无语，本是截然不同的女子，却因一人一剑，踏入江湖，成了相同的女子，相遇??风雪中。??“叶随风，一切都过去了，冬雪之后，长安古城，我将成亲。”??多少年前，深闺女儿，心有不甘。而今，红眼弹指老，刹那芳华尽。??花刹，花刹，花开一刹那，只是那花，究尽为谁而开？????西北长安，大雪满城，呼吸间干燥冷洌的空气，有家乡熟悉的味道。??七年，花刹为他，离开江南，直面西北冰雪。七年，叶随风为他，去往江南，独看西湖寒烟。家乡，在梦中，只身无依靠。??只是他，可曾知道？??叶随风想起昨夜，花刹直问她道：“叶随风，你可识得这画中少年？”??叶随风低头不语，这么多年，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匿感情，又如何向别人说起。??可是花刹却识得，叶随风看画的样子，必定是识得这画中少年的。??“花刹，那年冬天，我的家乡，雪地树林里，一人一剑，从此江湖七年，只为追寻。”??“叶随风，这个冬天，他将回来，回来长安，一切，都结束了罢！漂泊，太苦！”??“花刹，他，他本是长安之人么？”??“是。”??呵！原来，他也为一人，留在江南。只是那个女子，大抵不是自己，这月老，是不是忘了，忘了给我一段缘分？??人来人往中，一骑轻骑缓过，马上年轻剑客侧身，淡定的眼眸，轻轻一点头，微微笑。??叶随风木然着反应过来，轻骑已转身，背对她，停顿。??花刹惊问：“你不识得他么？”??叶随风奇怪道：“怎会不识？江南，萧天青。”??花刹叹道：“他，便是画中少年，你怎会识不出？”??她原以为叶随风不愿说破，却不知叶随风，是害怕，害怕知道画中少年究尽是谁。??原来，原来，见过他的啊！西湖寒烟楼，秦淮夜客舟，临安节日人潮，苏州细雨桥头……无数次，都见过他的啊！相望对面，却已不相识。??叶随风低头，西北冷洌的风中，两行热泪流下来，便冷然如冰，却听马上萧天青苦涩开口：“花刹，我来道喜。”??花刹，原来，她的等待，他知。可是，叶随风，七年，可有人知？??叶，随风，随风而飘，却不知，究尽为谁而飘？????江湖，有的，只是传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