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僧函可与他的爱国诗情

函可本姓韩，名宗，字祖心。明朝灭亡后，自号为剩人，函可，是他出家后的法名。他于1611年，出生于博罗县一个官宦人家。父亲名若海，字日缵，万历丁未（1607年）进士，曾为礼部尚书，任过南北二京地方官吏。为人正直，做官清廉。母亲车氏，文化素养较高。函可为长子，有三个弟弟，名宗、宗、宗骊。

函可，自幼天资聪颖，才思过人，气盛才高。孩时随父读书于两京，以善教著名的韩日缵对子女的教育甚严，因此少负异才的韩宗自幼就受到良好的家教，对此，日后函可曾说：“教训日从严，道义日已康”。传说，韩宗少年时就“好吟咏于诗，独喜杜少陵”。可见，他从小就立下了匡济天下的雄心壮志。

函可青年时期，朝廷腐败，奸臣专权，民不聊生，变乱频繁，社会动荡不安，一般读书人，纷纷参加社盟活动。庶族地主和官宦人家弟子，借此学习八股、切磋诗文，以便猎取功名；与权臣政见抵触的在野官吏，和对现实不满、玩世不恭的文人骚客则以文会友，借诗抨击朝政，反对阉党。世风所向，兴办诗社，披靡全国。函可在时代的熏陶下，也纳宾接友，纵谈时务，有廉济天下的志向。广东有名的“以文章声气，与江南服社应和”（薛虹，《函可和冰天诗社》，《史学集刊》，1984年第1期）的“南园社”名噪一时。函可游冶其间，广交名士，砥砺名节，饱读诗书，宦情通达、好义、豪爽，正如天然函罡禅师《千山剩人可和尚塔铭》说当时的函可，“声名倾动一时，海内名人以不获交韩长公为耻。”（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10）天然函罡禅师是函可的终生挚交，法门师兄，此评语实为中肯。

尽管函可才华横溢，有匡济天下之雄心，但遭时不遇，前途黯然。又“崇祯九年（1636年），日缵卒于南京，函可扶榇归里，失足坠水不死，归家，郁郁寡欢，绝交游，刺臂血书经”。（《博罗县志》卷七《人物七·释列传》，1988年内部刊，681）父亲病逝，家道零落，深感世事无常，遂有遁入空门之念。

崇祯十三年（1640年），二十九岁的函可，“世缘立斩，与发同断”，别母抛妻，赴江西庐山，拜空隐老人道独为师，出家为僧，法号剩人，法名函可，后与师兄天然居罗浮山华首台，开创禅宗华首一系。

函可取法号“剩人”，其意思是希望躲避世俗世界，其实不然。

其一，函可削发为僧，并不是完全的消极因厌世。他的人生观仍然是积极进取的。他有诗曰（释函可、张春，《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三，哈尔滨：黑龙江大学出版社，2011，44）：

丈夫贵立志，万古只斯须。

举步稍旁顾，寸地阻前趋。

他还曾对其弟子诗曰（释函可、张春，《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四，哈尔滨：黑龙江大学出版社，2011，83）：

今日复来日，今岁复来岁。

少壮亦已亡，老病谁复在。

好日信无多，良遇安能再。

古圣喻为山，进止存已篑。

勿以将成堕，勿以初心委。

勿以愚自甘，勿以智自废。

其二，他六根（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未净，尘缘未断。他人在寺院心在世界，理想和追求，始终仍然萦绕在不幸和悲愤之中。时刻都在想念慈母、家乡、先皇、美人、国家。无论是在罗浮山华首台弘法，还是流放在东北，其思念之情与日俱增，以诗文寄托真挚思念之情。其中有（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九，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172）：

甲申岁除寓南庵

梅花岭下小溪边，寒尽孤僧泪独涟。

衲衣尚存慈母线，担头时展美人篇。

先皇岁月余今夕，故国风光亿去年。

香冷夜深松火灭，万方从此静烟峰。

又有（《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九，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172）：

怀博罗

铁桥西畔即吾家，回首黄云万叠遮。

四百峰峰皆有梦，空从笛里见梅花。

“崇祯十六年（1643年），母车氏卒，函可释条衣披麻泣血葬母”。（《博罗县志》卷七《人物七·释列传》民国版，1988年内部刊，681）

1644年是中国历史上发生巨大震荡的一年；甲申之变，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消息传来，函可“悲恸形辞色”。不久，清兵入关，故国沦丧。朱由崧被拥立于南京，建立弘光政权。此时的函可，对南京的弘光新朝充满了憧憬，幻想清兵不南下，尧天舜日，他希望（《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九，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172）：

万年新历自今朝，兵气都随残腊销。

龙虎山河开旧域，凤凰官阙集群僚。

波停海外来重译，干舞阶前格有苗。

野老瓣香无别祝，箪瓢处处听歌尧。

顺治二年（1645年）春天，函可受华首台寺院的重托，“即偕徒五人往南京印藏经”。（《博罗县志》卷七《人物七·释列传》民国版，1988年内部刊，681）

南明政府腐败，无力对抗清军南下，顺治二年（1645年）四月，扬州遭屠；五月，南京沦陷，朱由崧被俘，南明朝政权覆灭。鲜血染红了街头，血腥惊醒了函可（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九，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172）：

魏绛读来成画虎，文山到死愿黄冠。

此时的函可，不再存在着重演魏庄子和戎的幻想，要学文天祥壮志报国了（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补遗，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418）：

空余短剑龙文暗，好付残躯马革寒。

在以后的二年时间了，函可“目睹时事，作《变纪》，赋诗愤”。（《博罗县志》卷七《人物七·释列传》，1988年内部刊，681）亲历清兵攻陷南京的重大事变，他奋笔疾书，记述了清军的屠杀暴行，记述人民饱受战乱之苦，记述了杀身成仁的明代遗臣悲壮献身的事迹。书成后，名为《变记》。正是这本书，让函可遭遇了牢狱之灾，正是这本书，成就了一代革命诗僧——函可。

当函可在南京逗留的时候，即顺治三年（1646年），清兵由福建进广东，当年十二月清兵下潮州、惠州，攻破广州。此时，函可惴惴不安，归心似箭，只是清兵管制而有家不能回。

顺治四年（1647）秋，函可求得通行印牌，打点行装准备南归付梓，但在离城时被清兵查出“福王与阮大铖书并诗歌《变记》”被扣，入刑部狱，被判了个“有干我朝忌讳”的罪名。顺治五年（1648年），奉旨宽宥，函可流放沈阳，梵修于冰天雪地慈恩寺。至此，函可成为满清王朝文字狱的第一个受害人。

在函可刚系狱南京的时候，即顺治四年（1647）七月，函可少年的朋友陈子壮、张家玉在广东东莞一带组织起义，函可的族兄韩如琰率领族属参加斗争，但因孤军无援而失败。是年九月，清兵攻下博罗，函可一家，几乎都殉于是役。“闾井十无一，举家遭罹殃。”（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二，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25）《粤东遗民录》的记叙是：

“函可弟宗、宗、宗骊以抗节死。叔日钦、从兄如琰、从子子见、子亢起义战败死，寡姐以城陷，妹以救母，宗妇以不食，宗骊妇以钦刃，皆死，其仆从婢亦亦多从死焉。”（薛红，《函可和冰天诗社》载《史学集刊》，1984年第一期）

函可入狱三年后，即顺治七年（1650年），才得到家乡的音信，噩耗传来，翘首故乡，流涕被面，作诗数百，有《秋思》等数十百首。现载其一（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六，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126）：

几载望乡音，音来却畏真。

举家数百口，一弟独为人。

地下反相聚，天涯孰与邻？

晚风连蟋蟀，木佛共含辛。

举家几百口的韩氏望族，只有“一弟独为人”的耳叔，对于“一弟独为人”，函可在其他诗篇中也说到了（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十，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201）：

八年不见罗浮信，阖邑惊闻一聚尘。

共向故君辞世上，独留病弟苦江滨。

——《得博罗信三首》之一

……

抱病多年苦未瘳，那堪茕独以身留。

黄沙万里休余念，白骨全家赖尔收。

旧阁遗编鱼腹饱，空天落月雁声愁。

相逢恐是他生事，极目鸽原泪自流。

——《忆耳叔弟二首》

事后，韩宗隐居在山中。顺治八年（1651），分守岭东道施起元分校惠士，施赴惠前曾受到洪承畴（韩日缵的门生）的嘱托，要他尽可能照拂韩日缵诸子，但韩宗并不领情，坚不出山应试，结果招致杀身之祸，被降将黄应杰逼死。韩宗的妻子也因此绝食而死。函可有《闻耳叔弟尽节》诗（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十一，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221）：

大旗吹折海风寒，未了孤心骨以残。

遗训在兹宁有感，浮沤于汝久无干。

原血尽生逾苦，池草根锄梦亦乾。

见说覆巢余卵在，呱呱何处夜漫漫。

函可诸弟相继尽节，家被籍没追产，家仆录用和道广“同毙于狱”。函可有《遥哭录、道广两仆》诗，后四句为（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十一，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238）：

狱底沉埋双剑气，天涯凄断一僧身。

最怜大义归童仆，乱世交亲未敢论。

就这样，函可的一家，随着国亡而家破了。而且是那么的凄惨而又壮烈。所以他怎能不（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十，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201）：

长边独立泪潸然，默默田衣溅血鲜。

半壁山河愁处尽，一家骨肉梦中园。

古榕堤边生秋草，浮碇岗头断晓烟。

见说华台云片片，残枝犹有夜啼鹃。

函可有很多师辈、挚友参加广州的抗清斗争而战死，其中有陈子壮（字秋涛）、黎遂求（字美周）、梁朝钟（字未央）等，函可为他门留下不朽的诗篇（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九，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184、185）：

遥哭秋涛

云淙一出人皆望，天宇频倾势莫收。

若水挝唇无二日，文龙指腹定千秋。

忍将礼乐随身去，尽把心肝报主休。

自有容台遗稿在，长偕正气世间留。

遥哭美周

一身许国气无前，贡水波漫热血溅。

菩萨道穷皈马革，孝廉船覆失龙泉。

家余老母四方泪，梦绕孤僧北塞烟。

节义文章浑泡影，莲须重结后生缘。

遥哭未央

飞云顶上忆同游，风雨相期苦不休。

自向虚空明节义，何方平等别恩仇。

宰官忽现睢阳齿，祖道唯是狮子头。

未了团他世事，白水黑山日悠悠。

家乡荡尽，只身独存于寒碛塞外的孤僧，痛绝的心情该当如何？只能是《泪》（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三，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39）：

我有两行泪，十年不得干。

洒天天户闭，洒地地骨寒。

不如洒东海，随潮到虎门。

男人有泪不轻弹，指因未到伤心时。国亡了，家破了，函可当然是“新泪拭不干，古泪已及趾。”（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三，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34）

他哭在国破家亡的时候，未能殉身报国，“我窜异方生亦死”（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九，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187），“不作文文山，徒然阁正气。”（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三，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38）

他哭反清斗争的退却，烈士的血白流，“地上反奄奄，地下多生气。”（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三，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36）

他哭“长夜难明赤县天”，“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他哭得如此壮烈，哭得如此悲愤！痛世道之变，伤亡国之恨，忆挚友之情，在冰天雪地的东北，在风雨交加的民族灾难中，他发出闪电雷鸣般的呐喊，以图唤起如火如荼的反抗斗争。

函可流放东北，碾转几度，面对那荒远绝域、人烟寥落、冰天雪地之原野，对于死里逃生的函可来说，并没有因“中东何在沓，人屋半荒芜”（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五，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103）而消沉。面对雪窖冰天，他擦干眼泪，空怀日月，静坐道场，阐发佛法，真所谓“礼佛观如旧，逢僧尽欢呼”。

化悲痛为力量。函可按住内心的悲痛，排遣内心的烦闷，面对国家的多变，阖门受难，他长歌当哭，恶魔惊醒，他弘扬佛法，觉悟生灵。

当时的慈恩寺，破旧不已，香火冷落。庙内的和尚大都不识字，连住持的僧人也只能诵读一篇金刚经。函可本就才华卓著，出家这些年，在佛学领域中又深有所成。所以，一入慈恩寺，立刻给慈恩寺带来了变化。很快，盛京城都知道慈恩寺来了个有道高僧，应邀他讲《楞严》、《圆觉》两经，函可由浅入深、生动活泼地讲解经书，倾倒当地僧众，与他探讨佛理的人纷至沓来，慈恩寺很快兴旺起来了。

由于函可熟谙佛教经典，知识渊博，受到了佛教界的尊崇。顺治九年三月，函可在沈阳各大寺院监院等在内的僧众联名请求下，开法南塔（广慈寺），以后又陆续主持七大寺宣讲佛法。他把佛教教义讲活了。他说，“佛门不是躲身之处”，不是“藏愚纳拙之地”，“既入佛门便当作佛”等，被传诵一时。函可由此声名甚著，“趋之者如河鱼怒上”。

又因为函可为人善良、和蔼可亲，并且博学多才，于是很受人欢迎，结交了为数不少的朋友，长此以往，与诸多被流放的才子以及当地的文人墨客交往甚密。为后来办好诗社打好了一定的组织基础。

顺治七年冬天，以函可为首创办了东北地区的文人诗社。以求“魏降读来成画虎，文山到死愿黄冠。”（薛红，《函可和冰天诗社》载《史学集刊》，1984年第一期）然而，这种日子不长，清代朝廷得知了函可的行径，找出种种理由限制他的活动，最终以做法事为名，将其与他人频繁的交往隔断。

函可关心百姓疾苦，素以慈悲为怀。有一年盛京从春到夏，天旱无雨，城内外瘟疫四起，死亡人数众多，城乡各处一片萧疏，函可率全寺僧人去郊外采摘草药，诸家施送，劝人钦服。遇到信巫不信医的，函可便采取借佛的办法，托口“观世音菩萨送来的救命草”劝人饮服，还到患者家中代煎汤药，终于使许多人转危为安。因此他在百姓中声誉甚高。

函可在流放期间，写了大量反映现实的诗篇，如咏叹八旗官庄喂马奴仆的《老人行》，避难出家的《老僧》，被折磨而死的流人的《哭吴岸先》以及揭露满清贵族的《送梨》等等，从不同侧面反映了人民的苦难与统治者的残暴。

函可极高的诗文和品行使他获得了百姓极大的崇敬。每当他讲法时，听者总是如云，无论是凶暴之徒，还是愚钝之辈都愿意聆听他的教诲，至于来请他排忧解难的更是络绎不绝。除了在慈恩寺外，他还相继在普济寺等七座古刹作过道场。后来，他被奉为辽沈地区佛教开山之祖，这在慈恩寺和千山都曾留有碑记。

远在南国罗浮山的僧友和故交，无比想念着他，最有代表性的是天然函罡禅师。

天然函罡禅师，本名曾起莘，是函可的法兄，是广东清代著名的禅师。少年时代祖宗过净社。明亡后，许多遗臣，寄身其门下，开创了南宗禅华首一系。

函罡同函可情同手足，函可流放期间，函罡派遣弟子今无（阿字），万里迢迢，破衲风雪，从岭南罗浮山到沈阳看望函可。而函可特别想念函罡，有《寄与然师》、《遥哭然师》等诗，其《忆丽中法师》诗曰（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十，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200）：

阔别何年思杳茫，一声孤雁泪淋琅。

想当乱极悲亲在，共爱恩深见过亡。

口信全无通远寨，烽烟曾否到禅房。

旧时相识多新鬼，只恐身存已断肠。

函可逝世后，函复得知讣告，作《哭千山剩人法弟三首》，其二是（薛红，《函可和冰天诗社》载《史学集刊》，1984年第一期）：

乌玄鹄白尽乾坤，侠骨平心欲并论。

至性自应投绝域，深悲何必恨中原。

十年雪酬先泽，七刹幢铃答后昆。

觉范子卿终一死，空余骸骨吊关门。

在天然心目中，函可是遗民中的：“苏武”，他的气节足与日月同光。

家乡沦陷，亲人遭难，朋友殉节，他呐喊：“不知是血或是魂，化作吴刀切心髓，”把心中愧疚与哀痛跃然纸上。他自勉：“努力事前路，勿为儿女悲，”他以战斗的姿态来抗拒清王朝的残暴统治。函可在流放期间，写了大量反映现实的诗篇，如咏叹八旗官庄喂马奴仆的《老人行》，避难出家的《老僧》，被折磨而死的流人的《哭吴岸先》以及揭露满清贵族的《送梨》等等，从不同侧面反映了人民的苦难与统治者的残暴。

函可把诗篇的创作，视同生命。“无罪还应出塞来”，颠沛流离的流放生涯，世道变故及亲友的罹难，成为了他诗作的源泉。他曾写道（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十五，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315）：

莫笑孤僧老更狂，平生奇遇一天霜。

不因李白重遭谪，那得题诗到夜郎。

——《解嘲》

他向天长叹（释函可、张春著，《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十五，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324）：

白日歌声满大荒，于今斯道属辽阳。

翻嫌李白归来早，不得长吟向夜郎。

——寄江南诸同社四首之一

一代诗人函可，由于郁结心中的苦闷、忧伤、愤懑，加之劳役之苦，过早地损伤了他的身体，他未老先衰《千山诗集·不二歌集》之《千山诗集》卷十五，哈尔滨：黑龙江出版社，2011，83）：

我头久已白，我齿久已坠。

我耳近复聋，我目近复。

我腹不耐餐，况复寒伤肺。

余生过十年，安得长汝俟。

从而使他变成了“卒岁山中一病夫”。终于在四十九岁那年溘然离世。

函可生前著述颇丰，曾有《语录》十卷、《剩诗》三卷等行世。寂后，顾梦游等又为他刊印诗集。康熙二十九年，函可弟子重刻《语录》，改名《千山语录》行世。康熙四十二年，弟子今羞等把所搜集的各种版本和诸家所藏函可诗汇集一起，以《千山诗集》书名缕版印行。乾隆四十年，即函可死后一百一十六年，在查缴禁书大兴文字狱的劫难中，上谕：千山僧函可“因获罪发遣沈阳，刻有诗集，恐无识之徒目为流缁高品，并恐沈阳地方或奉以为开山祖席，于世道人心甚有关系。”命地方官“查明据实覆奏”。结果，《千山语录》、《千山诗集》均被列入禁书目录，查抄焚毁；凡函可住过的寺庙及双峰寺所遗碑塔，尽行拆毁。这位清初以文罹难的函可禅师，殁后百余年亦不得安宁。

函可的诗篇，现今仍存世的近一千五百首，包括顺治三、四年间在南京时所写的。顺治十四年（1657年），函可的法弟真乘，从罗浮山徒步去沈阳，把函可的诗稿带回罗浮山。行前，函可写了诗集的自序。函可死后四十四年，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雕版付梓，名曰《千山诗集》。

函可和尚圆寂已经三百多年了。他的事迹，他的诗篇，近几十年来，水底沉沙，淹没无闻了。今天揭开尘封，缅怀他那可歌可泣的遭遇和气壮山河的诗章，以砥砺后人，垂训来者罢了。

（作者毛锦钦，系博罗县政协党委成员、文史委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