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红万点愁如海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忆昔西池会，鵷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千秋岁》????少游被誉为“卓然名家”，是苏门四学士中，唯一不效仿苏东坡，而自成一脉的词人。??《千秋岁》也算是《淮海词》中的名篇了。末句“飞红万点愁如海”更是被历代词评家所称道，前人所云“不识字也知是天生好句”，当属此等无疑。此词用笔至丽而至自然，其意至柔而至凄婉，隐隐透出点点凄厉之音，清浅中别有一分秀骨，一种断肠滋味。??《词品》中所记：秦少游谪处州日，作《千秋岁》词，有“花影乱，莺声碎”之句，后人慕之，建莺花亭。陆放翁有诗云：池上春风柳十围，绿阴依旧语黄鹂。故应留与行人恨，不见秦郎半醉时。??政坛上的少游是无奈的，他与苏轼等人的友情本与政治无关，在新旧党争德风口浪尖也从未见过他的身影，可是，在“元祐奸党”的名单上，却一次又一次的刻上了他的名字。??长记误随车，少游是痴傻的，他不明白中国人对待异己历来主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这时候儒家温柔敦厚的思想早已飘然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血腥。不仅仅是意见不合者性命难保，就连他们的亲友，也难逃天罗地网。??有时候，若能心一横，牙一咬，与之断交，也未尝不是一种刻薄的聪明和幸运。只是，很少有人在面对无辜时，能够如此决绝凌厉。??人虽自私，却也不失悲悯之心。正因为此，才有了忠义思君子的豪情，让人世多一窗纯粹的温暖。??少游也曾有过金谷俊游的风流，也曾有过相聚西池会的谈笑风生，也曾在蓦然回首时，悄悄被人撩动了心湖。无奈的是，这一切就如同一场云梦，花雨空坛，美则美矣，却无法靠近。??他，只是繁华的旁观者。却在心醉神迷间，放任自己沉沦。??一场疏雨过后，杏花憔悴，飞红万点，他一袭青衫，立于斜阳下，黯然目送一年春色悄然流逝，耳边啼鴂声声。那种恨，理不清，也斩不断，一如他早该断绝的心念，那般无望，和凄凉。??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确实，荼蘼花谢，来年依旧绽放，绿叶枯萎，下一春依旧染绿，今夜星沉月落，明日依旧会升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老了，自然有新人代替。只见新人笑，哪闻故人哭？所有人都会记得汴京的繁华鼎盛，只有柳花无数送行舟，还有几人会目送他黯然离去时，被月色拉扯至瘦长清癯的身影？??高城望断，烟尘如雾，旧景仍在，故友却已离去，茫茫红尘，从此天各一方，山高水长。??少游用柔软的身躯肩负起了所有的苦楚伤痛，后人记得的，多是他流光溢彩的词章，纤细却刺入心肺的哀婉，还有一叠叠用华贵笔触所写下的凄凉。??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张炎《词源》）??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大抵世事都是如此，耐不得人仔细思量。寻思，反省本不是件错事，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里，错误的无可奈何中，想得越多，越深，反而伤得越深，越重。??做不到老死蛮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少游，身世虽不如东坡来的坎坷曲折，却远比东坡更脆弱得多。??这是人的天性，他太阴柔却也太敏感，忘不了也舍不下。门前流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种种痛苦、矛盾，就连浅斟低唱也无法释怀，甚至一寸寸的沉重了深厚了起来。直到有那么一天，心结终于绕成了死结。??到了那一步，就再也怨不得别人了，只能说是他自己福薄。天命谓之性，若要强求他遗忘悲伤，故作旷达语，那就不是秦观了。他恰似是一只春蚕，用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情愁，织成了茧，从此，便再也走不开去。??少游写下《千秋岁》后，苏东坡、李之仪等人皆步其韵，唯黄庭坚，因其语至，竟不敢和，直到少游亡故，才次韵一首，已悼亡人，其词哀怨凄厉，溢于言表：????（序）：少游得谪，尝梦中作词云：“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竟以元符庚辰死于藤州光华亭上。崇宁甲申，庭坚窜宜州，过道衡阳，览其遗墨，始追和其千秋岁词。????苑边花外。记得同朝退。飞骑轧，鸣珂碎。齐歌云绕扇，赵舞风回带。严鼓断，杯盘狼藉犹相对。??洒泪谁能会。醉卧藤阴盖。人已去，词空在。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重感慨，波涛万顷珠沉海。????人已去，词空在。或许这就是人与鬼的友情，不因生死隔阂；也或许，这就是思念的奢侈，贵重到万两黄金也换不来。??重来往事真堪嗟。往往，人生翻覆只在弹指间，就在擦身而过的昨日，而我们却当作了寻常，嬉闹如旧。直到东风暗换年华，行客身老沧州时，才恍然知晓，何谓人生如梦。??春光若能停留在双手交握的那一刻，该有多好。没有沧桑，没有哀愁，只有韶光满眼，清浅得润起了一世的消沉。??东风且伴蔷薇住，有时倒真不如不住的好，毕竟春到蔷薇时，也已堪怜了。用明媚映衬灰色，更显其衰老黯淡。若没有风，没有东君，也就没有那飞红万点的艳绝，凄绝，就更没有那如海般无涯的哀伤。??无奈归心，暗随流水，远走天涯。记得当年去海南时，是看过那两块石头的，上面用朱笔各题了两字，一云“天涯”，一云“海角”，那些不知几光年远，几万年深重的距离，已再目前。那时虽将信将疑，仍然如同孙猴子抵达佛祖的手指般，沾沾自喜。后来才知道，一个人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出人的心。天地再大，也只是方寸之间，只有人心，才容纳的下那些天涯海角。??人太孤独，所以分外容易伤感，在某一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就连东坡也不例外。那种感觉的底色是幽蓝的，一如夜海的色泽。波涛暗涌中不会掩映出星光点点，更不会有孤单的鲛人对月流珠，因为那些，都只是神话而已。??而我们的人生，却是不会有神话上演的。